首页 > 古典言情 > 锦谋:藏锋江南 寓言重构

17. 匠心初盟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自那日彻查湖丝亏空之后,苏晚音在内库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福见她时,头垂得更低,眼神躲闪,再不敢有半分敷衍。几个曾跟着赵福阳奉阴违的管事,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脸色。而染坊那边,孙把头领着一群匠人,已将秘色的前六染学了个七七八八,虽未得最后一重的精髓,但染出的天青色已比从前沉郁许多。

表面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账页翻到最后一页,她没有合上。

她手头有两本账:一本是明面上重新核算过的库册,丝料数目、重量、成色,一一校准,清晰得无懈可击;另一本是她自己记的暗账——哪些匠人曾在改机当夜默默支持,哪些人在湖丝事发后眼神闪烁,哪些人悄悄向她透露过“夫人那边近来脾气不好”……

人心如丝,有经纬,有纹理,也有结。

她要织的,是一张能托住自己的网。

而这张网的第一根经线,必须是她真正能信得过的人。

---

十月初三,亥时末。

染坊的活儿已经歇了,大缸里的染液沉淀了一日,呈现出深沉而均匀的色泽。院中晾晒的绸缎都已收起,只留下空荡荡的竹架,在月色下投出疏朗的影子。

苏晚音让钱老传话:凡那夜在内库改机、织锦出过力的匠人,留步。

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做什么。

但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全来了。

他们聚在染坊中院的空地上,穿着半旧的工服,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染料痕迹。有老有少,有木讷的,有精明的,但此刻都沉默着,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些许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钱老的伤还没好全,右臂吊在胸前,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站在最前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掌案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苏晚音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没穿掌案的常服,也没戴任何首饰,只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小半截被染料浸得微微发青的手腕。头发简单绾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不大,但很沉。

“这么晚了,还劳各位留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酒菜,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朴实的家常菜:红烧肉油亮亮地堆了满碗,白切鸡片得薄而整齐,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腐汤。旁边摆着一坛酒,坛口用红布封着,泥封刚敲开,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微凉的夜风里弥漫开来。

匠人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主家赏钱,见过主家训话,甚至见过主家责罚。

但从未见过主家——尤其是一个刚上位、正该立威的年轻掌案——亲手提着食盒,在染坊的院子里,请他们这些“满手染料、一身汗臭”的匠人吃饭。

“坐吧。”苏晚音自己先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抬手示意。

匠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钱老看了看苏晚音,又看了看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石桌旁,在苏晚音对面坐下。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这才迟疑着围拢过来。条凳不够,有人干脆搬来染布用的矮木墩,有人直接坐在青石台阶上。十二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在月光和染坊檐下灯笼的昏黄光晕里,显得有些局促,也有些……说不出的暖意。

苏晚音亲自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酒是寻常的米酒,不烈,但醇厚。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细微的缺口。

“第一碗,”她端起自己的碗,站起身,“敬那夜诸位不离不弃,陪苏晚音赌命改机。”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匠人们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又看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抹苍白里透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喝得很急,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一线,她也顾不上擦。

钱老第一个端起碗,二话不说,干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碗酒,在沉默中见了底。

苏晚音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拿起酒坛,为众人续上。

“第二碗,”她再次举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敬今日诸位还肯信我,留在此处。”

这一次,匠人们没有犹豫。

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入喉肠,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凉。

两碗酒下肚,气氛终于松了些。

有人开始夹菜,起初还小心翼翼,几口之后,便放开了。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白切鸡鲜嫩,蘸着姜蒜酱料,滋味十足。豆腐汤热气腾腾,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苏晚音自己也吃了几口,但更多的时候,她在看。

看谁吃饭时脊背挺直,看谁夹菜时先让旁人,看谁喝酒爽快,看谁眼神清明。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大半。

苏晚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今夜请诸位来,不只是吃饭。”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是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匠人们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从下月起,在座各位的工银,翻一倍。”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翻一倍。

对于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来说,工银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根本。翻一倍,意味着他们的日子能宽裕许多,意味着孩子的束脩、老人的药钱、家里的瓦片……都有了着落。

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疑惑——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银子,这位年轻的掌案,想要什么?

“第二,”苏晚音竖起第二根手指,“凡在座各位家中子弟,年满十二、手脚勤快、愿意学艺的,皆可入内库学徒。三年出师,若考核过关,直接入染坊或织房,工银按正式匠人算。”

这话一出,连钱老都动容了。

匠人最重技艺传承,但真正核心的手艺,向来只传亲传弟子,甚至只传子孙。能让子弟入内库学艺,这是给了他们子孙一条踏实的出路,一份能传家的饭碗。

几个家里有半大小子的匠人,眼睛已经红了。

“第三,”苏晚音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往后,诸位便是我苏晚音的人。有我一口饭吃,便有诸位一口;有我一日掌案,便护诸位一日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

“但有一条——既跟了我,便只能听我一人的令。若有人三心二意,若有人背主求荣——”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竹架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传来更声:“子时三更,小心火烛——”

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悠长。

良久,钱老缓缓站起身。

他端起面前那碗酒,右臂还吊着,只能用左手,碗有些抖,但握得很稳。

“掌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朽今年五十有八,在苏家干了三十七年。见过老掌案的风光,也见过苏家这些年的败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夜改机,老朽站出来,不是为苏家,是为老掌案那份‘活锦’的念想。”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音:

“但今夜这顿饭,这番话……老朽服了。”

说完,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单膝跪地,右臂虽不能动,但脊背弯成一个恭敬而郑重的弧度:

“从今往后,老朽这条命,就是掌案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这一跪,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第二个匠人站起来,干酒,跪地。

第三个。

第四个……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跪在染坊青石铺就的院子里,跪在月光和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一碗酒,一个动作,一句再朴实不过的承诺。

但这份量,比任何契约都重。

夜已深了。织云别院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芯微晃,光影落在机架与丝线上,明暗交错。苏晚音低头换线时,忽觉肩上一暖。她动作一顿,下意识侧身,却发现是一件外袍,被人轻轻覆在她肩上。 “夜凉。”谢无咎的声音很低,像是顺手而为。她本想推拒,指尖却在抬起的瞬间,与他递衣时的手指擦过。极轻的一下。却像被细丝牵住了。苏晚音很快收回手,重新落在线轴上,视线没有抬起,只是语气依旧平稳:“多谢。” 织机再度运转。梭声有序,她的目光却在某一刻偏移了一瞬—— 灯下,谢无咎侧脸轮廓清晰,眉眼沉静,像是与这台织机一同,被夜色收拢进来。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丝线入位,纹路未乱。她没有再分神。

苏晚音看着他们。

跪在青石上的人影,被月光一一拉长,茧疤与染痕在灯影里清晰可见。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钱老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钱老请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诸位都请起。”

匠人们陆续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有迟疑,不再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和坚定。

苏晚音走回石桌旁,端起酒坛,为每个人的碗里再次斟满酒。

“最后一碗,”她举起自己的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敬天,不敬地,敬咱们手里的梭子,敬缸里的染料,敬这一身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苏晚音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负诸位今日之信。”

“干!”

十二只碗,高高举起。

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股暖流,也化作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

夜更深了。

匠人们陆续散去,染坊的院子里只剩下苏晚音和钱老两人。

钱老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石桌旁,看着苏晚音收拾碗筷,忽然开口:

“掌案,您今晚这番话……太重了。”

苏晚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工银翻倍,子弟入学,这是天大的恩惠。”钱老的声音很低,“但也是天大的负担。府里如今的情形……掌案您比老朽清楚。这笔银子从哪儿出?嫡母那边若知道了,又会如何?”

苏晚音放下碗筷,在条凳上坐下,示意钱老也坐。

“银子的事,我自有打算。”她缓缓道,“至于嫡母那边——她迟早会知道。但知道了又如何?”

她抬眼看向夜空。月已西斜,星光疏淡。

“钱老,您觉得,我今日这番举动,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钱老沉默片刻,摇头:“不像。若是收买,不必如此……如此郑重。”

“是。”苏晚音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是在收买人心,我是在……找同路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苏府,表面姓苏,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父亲看重的是官位和脸面,嫡母看重的是嫡系和权势,兄长……兄长有他的难处。而我,一个庶女,要在这夹缝里活下去,光靠父亲的‘一时权衡’是不够的。”

她看向钱老,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需要真正能托住我的人。需要在我摔下去的时候,能伸手拉我一把的人。需要在我往前冲的时候,能跟在我身后的人。”

钱老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老朽明白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掌案放心,今夜这些人,老朽会替您看着。若有哪个生了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不是一个寻常老匠该有的眼神。

苏晚音心中微动,但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只要心向一处,便不必深究。

“有劳钱老了。”她站起身,回了一礼。

钱老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染坊的月洞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独自站在石桌旁,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看着地上跪过的痕迹,看着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