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前,内库依然安静,但那安静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某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
天刚破晓,乌云悄然散开,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斜斜照进内库高高的气窗,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切出一道朦胧的光柱。
苏晚音被抬回正院时,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薄得像一层宣纸,随时会被重新涌来的黑暗吞噬。她意识模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里衣粘在伤口上,每一下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血渍在衣服上结成硬块,暗红色的,像干涸的泥。
她站不稳,半靠着苏明轩的扶持,一步一挪地走进正厅。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父亲吩咐过了。”苏明轩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搀扶她的手臂有些发抖,“你一定要等着父亲亲自来看你。”
“父亲?”
她轻轻挑眉,这个动作牵扯到脸颊的伤,又是一阵刺痛。
“明轩,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虚弱,却依然清晰,“你母亲的笔记和图谱,事关苏家的生死。”
苏明轩咬着牙,忍住眼里的怒气——那怒气不知是对父亲,对命运,还是对这荒谬的一切:“父亲只是担心,怕你弄错了才——”
“行了。”苏晚音顿住脚步,打断他,“我知道。”
她低下头,渐渐陷入沉默。她无法忍受的,不仅是体内的剧烈疼痛,更是每一步都在赌命的感觉——赌苏家的命运,赌自己的生死,赌那些看不见的线头最终会织成怎样的图案。
“明轩,帮我去看看织机。”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依然坚定,像一根绷到极限却不肯断裂的丝线。
她望着空荡的正厅,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越来越陌生。这间她十六年来只跪着进来过的厅堂,此刻在晨光中显得空旷而冰冷,那些熟悉的家具、摆设,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明轩的目光有些无奈,但他知道,苏晚音从来没有退缩过——从她七岁那年冲进火场抢出半本札记开始,就没有。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而她,依然站在那里,直到痛得站不住,才慢慢沉沉倒在了软榻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感觉不到半分舒适,只有无孔不入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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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淡淡的灰白。
苏晚音艰难地从软榻上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挪动。她摸索着靠近窗前,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棂上,借力站稳。
她的身体已经被药膏和绷带包裹,层层叠叠,像个破碎后被勉强粘合的瓷器。依旧能感觉到血液沿着伤口的痕迹渗出,温热粘稠,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新的痛楚。每一分疼痛都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进入了一个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的世界——一个由丝线、权谋、人心织成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不过,在她的眼睛里,依旧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活下去。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轻轻撑住窗棂,看着窗外的初升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所有痛苦都吞进胸膛,然后转化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窗外,地面依旧湿滑,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银。但几乎没有雨了,只有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曦在苏州的街巷中流淌,从高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空气中混杂着湿润和泥土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是墙角的夜来香,在雨后开得正好。
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的一枚铜镜上。镜面有些模糊,照出的人影朦朦胧胧。镜中的自己依然面色苍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只不过,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刀锋掠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光。
她知道,那一缕曙光,正在逼近她。
她微微扯开嘴角,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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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府依然忙碌。
天刚亮,管事们就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脚步声、低语声、器具碰撞声在府中各处响起,像是一台庞大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几位老匠也早早在外头等候,他们聚在廊下,沉默地抽着旱烟,烟圈在晨雾里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她不清楚的是,是否所有的准备,都真的按照她的意愿进行。那些匠人真的会听她的吗?那些丝料真的能用吗?那架被拆改的旧机,真的能织出“活锦”吗?
但她不允许任何人再拖延。
她踏出大门,绕过院子,直接走向内库。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背上的伤还在痛,但那痛已经成了某种背景,某种提醒她不能倒下的力量。
已经有几位匠人到达内库,正焦急地围着旧机忙碌。铁器的碰撞声、木料的摩擦声、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音不再跟他们客气,径直走到改机的架子旁,神情已是坚定如铁。
钱老已经准备好,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调整梭距。这是织机改动的核心,差一分一毫,整匹锦就废了。
“姑娘,机已改过,线也理顺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满脸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但剩下的,只有几个重要环节,若是错了……”
“不会错。”
苏晚音从容地答道,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重新找到了对机的掌控——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像是母亲的手透过血脉传递给她。
“从今以后,任何不敢改的规矩,都会被打破。”
钱老一愣,手里的铁尺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苍白的脸,红肿的颊,背上的纱布还渗着血,可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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