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通州。
天灰地黄,运河水浑得像一碗剩茶。船身吃水深,一路逆流而上,到了这北地枢纽,连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都被风沙磨得发乌。
“咚——!”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子,混着水流拍打堤岸的哗响,撞破了码头上空凝滞的空气。
苏家的船队,如一队远行归来、伤痕累累的灰雁,缓缓靠近了这北地第一处枢纽。船身吃水颇深,船舷上“江南苏氏”的旗号在干燥的风里耷拉着,旗角已被长途的风尘染得有些发乌。
跳板“嘎吱”一声搭上码头厚重的木排,尚未停稳,一阵风便抢先扑了上来。
那风与江南的风截然不同。江南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与花香,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而这北地的风,是硬的,干燥,劲烈,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尘沙,劈头盖脸地打来,直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带着风里裹着煤灰、粪便和北地特有的土腥味,粗野,陌生,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晚音立在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呛得偏过头,掩唇轻咳了两声。即便隔着一层轻薄的鲛纱帕子,那股凛冽的北方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她身上那件在苏州启程前新裁的月白斗篷,用的是最上等的杭缎,原本纤尘不染,光洁如月华流淌。可在这码头上站了不过半刻钟,领口、肩头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扑扑的沙色。
京城的风,劈面刮来,硬且糙。谢无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递过一盏温热的瓷盅。盅里煨着润喉的梨汤,清甜香气刚溢出,便被风扯散,只余掌心一点温意。他未多言,目光与她一同投向远处。越过码头林立的桅杆与堆积如山的货垛,地平线上,一片巨大而模糊的灰色轮廓匍匐着,沉默,威严——一头蛰伏在黄土尘烟里的巨兽。帝都,此行的终点,就在那里。
“不像江南的风是软的、绕指柔的,”谢无咎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这里的风,硬,且直。吹在脸上,不像抚摸,倒像是用看不见的砂纸在打磨。”
苏晚音接过梨汤,浅浅润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痒的喉间,带来些许舒缓。她放下瓷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盅壁。
“风硬些,倒不怕。”她望着码头,眸色沉静,“怕只怕,人心比这北地的风沙……更硬,更糙,更割人。”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喧嚣而秩序森严的码头。
此处是京杭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殖咽喉,理应是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之地。可眼前景象,一股被无形之力紧紧箍住的肃杀,弥漫在码头。赤膊的脚夫们扛着山一样高的货包,脖颈青筋暴起,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沉默得如同蒙了眼罩的拉磨牲口,只凭着一声声短促的号子机械地移动。一队队身穿皂衣、腰挎制式腰刀的差役,手持漆黑的水火棍,如鹰隼般的目光冰冷地逡巡在每一个登岸的商客、每一件卸下的货物上。稍有迟疑,或是一个眼神不对,那漆黑的水火棍便会毫不留情地戳过来,或是当头一道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里的规矩,肉眼可见地比苏州森严十倍;这里的气氛,也比江南清润的空气冷了百倍。
“看那边。”谢无咎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指向码头最显眼处。
那里搭着一座极为宽敞的凉棚,棚柱漆成暗红色,四角却挂着红黑相间、样式奇特的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斗大的、墨迹淋漓的“霍”字。棚下摆着几张太师椅,椅上坐着几个身着光鲜官绸、满面油光的中年管事,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捧着粗瓷大碗喝茶。他们的眼神看似随意,却像淬了油的钩子,时不时地、精准地瞟向苏家这几艘刚刚靠岸、挂着“江南苏氏”旗号的大船。
那种眼神,苏晚音并不陌生。那并非是市井商人打量货物的盘算,也不是官员审视百姓的威严,而是猎人看着一步步走进预先设好陷阱的猎物时,那种混合着戏谑、贪婪,以及居高临下、稳操胜券的轻蔑。
“北织造局的人。”谢无咎的声音里沁出一丝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水流,“霍天北给咱们备下的‘接风宴’,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开席了。”
话音未落,凉棚下那个身形最为微胖、满脸横肉堆叠的管事便动了。他将手里喝了一半的茶碗随手往地上一掼,“啪嚓”一声脆响,瓷片混着残茶四溅,惊得附近几个脚夫慌忙跳开。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七八个早已候在一旁、如狼似虎的差役,大摇大摆地朝着苏家船队走来。
手中的牛皮鞭子在空中随意甩动,发出“啪”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鞭花,如同毒蛇吐信,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停下!都给爷停下!”
胖管事一脚重重踩在刚刚搭稳的跳板上,他那沉重的身躯压得跳板猛地一颤,吱呀作响,生生拦住了正指挥伙计准备卸货的阿福。他三角眼一瞪,目光扫过船头“江南苏氏”的旗号,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哪来的野船?懂不懂这通州码头的规矩?啊?”他嗓门洪亮,带着北地特有的粗嘎,“如今京畿重地,严查私货!所有箱笼,不管装的什么金贵玩意儿,都得给爷卸下来,开箱,验视!少一箱,漏一眼,爷就拿你是问!”
阿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强压下心头蹿起的火气,上前一步,躬身赔笑,语气尽可能恭敬:“这位官爷,您息怒。小的们是苏州织造苏家和谢家的联合船队,奉旨运送今年入京备选的贡锦。这是沿途关津验放的路引,还有内务府核准的文书批票,请您过目。”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叠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贡锦?”胖管事嗤笑一声,拉长了调子,满是玩味。他只用两根手指,极其轻蔑地捏住文书的一角,拎到眼前,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鲜红的官印,手腕随意一抖——
那叠代表着合法通行、耗费无数打点才取得的文书,便轻飘飘地脱手,落在了满是尘土、痰渍和脚印的码头上。
紧接着,一只沾满泥污的官靴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狠狠地、反复地搓揉。
“呸!”胖管事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福脸上,“还没进内务府的门,没上呈天听,没过万岁爷的御眼,就敢自称‘贡锦’?好大的口气!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脸上的横肉随着激动的言辞乱颤,小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在这四九城,皇上身上穿的,那才叫贡品!你们这些南边来的……”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充满地域鄙夷的字眼,“‘南蛮子货’,充其量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产!谁知道里面夹带了什么私盐、火药、违禁书信?!”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给我搜!每一口箱子都要撬开!把里面的锦缎都抖落出来,铺开了验!爷倒要亲眼瞧瞧,这些‘南蛮子锦’,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
“且慢!官爷!”阿福急红了眼,再也顾不得许多,张开双臂,用身体拦在那几口最紧要的樟木箱前,声音因焦急而嘶哑,“官爷,万万不可!这里头装的是预备进呈的‘秘色锦’!最是娇贵难养!这锦用了七重古法草木染就,色蕴未固,最忌强光暴晒!如今这日头虽不似南方毒辣,可北地光照刚烈无遮,直射如针扎火灼!若是开了箱,锦面见了这等烈光,色气一散,这匹锦就全毁了!这罪过……这罪过谁担待得起啊?!”
正值晌午过后,北方的太阳悬在略显苍白的天穹上,光线确不如江南梅雨季那般氤氲柔和,反而有种直愣愣、白惨惨的质感,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将青石板地面晒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空气。这光,对于需在阴润环境中“养色”百日方算功成的生锦而言,不啻于致命的毒药。
胖管事三角眼一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冷笑连连:“哟嗬?多金贵的东西?见不得光?怎么着,你们南边的锦缎,难不成是用豆腐做的,一晒就化?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阿福,手指几乎戳到阿福鼻尖:“咱们北织造局年年进上的‘云龙缎’,那是给万岁爷缝制龙袍的!也没见这么娇气!我看你们分明是心里有鬼,拿‘娇贵’当借口,推三阻四!”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手,用足力气狠狠推了阿福一把。阿福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船舷上,痛哼一声,差点翻落河中。
“来人!”胖管事厉声喝道,脸上横肉狰狞,“给我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爷验不得的货?!我就不信这个邪!”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应声冲上。两人粗暴地按住试图挣扎的苏家伙计,另外两人则从腰间抽出早已备好的铁制撬棍,对准那封得严丝合缝、还打着火漆印记的樟木箱箱盖缝隙,就要用力楔入。
“嘎吱——”
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看谁敢。”
一道声音,清凌凌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差役的呼喝、木头的哀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高昂激动。但偏偏就是这样一道平静的女声,带着一股冰雪初融时那种凛冽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几个举着撬棍的差役,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苏晚音缓缓步下跳板。
北地的劲风吹拂着她素雅的裙裾与斗篷,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她的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跳板与粗糙的码头,而是苏州老宅中那道走了千百回的、平坦的廊桥。
阿福和周围被按住的苏家匠人、伙计们,一见她下来,眼中顿时像被点燃了火光,挣扎的停止了挣扎,慌乱的稳住了心神,纷纷向两侧让开,无声地形成一条通道。
谢无咎并未紧随她下船,只是抱着手臂,闲闲地靠在了船舷边。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柄,目光却如实质的冰锥,冷冷地锁定在那个胖管事身上,仿佛猛兽在评估着爪下猎物最脆弱的下口处。
胖管事眯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走到近前的江南女子。眼中先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对姣好容貌与清冷气质的惊艳,但随即,那惊艳便被更深、更浓的猥琐与轻视所取代。
“哟?”他拖长了腔调,满是戏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苏家的管事爷们儿都死绝了,派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出来撑场面?啧啧,江南真是没人了啊。”
“苏州苏氏,掌案,苏晚音。”
她站定,离他三步之遥。并未依礼屈身,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那几口被撬棍留下深刻划痕、箱盖已微微翘起的樟木箱,确认尚未被完全暴力打开后,才转回头,平静地迎上胖管事审视的目光。
“你要验货,依律而行,自然可以。”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干燥的风里字字分明:
“《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有载:凡各关津查验布帛、丝绸、药材、漆器、瓷器等易损、易变、易污货物,需于避光、避湿、避尘之专门查验房舍进行,且需轻拿轻放,不得损及货物本貌。若因查验官吏处置不当,致官物或客商货物损毁,查验者需照市价双倍赔偿货主,并视情节轻重,革职查办,乃至徒杖。”
她背诵律例时,流畅得如同在念诵自家染坊的配方册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围不少被迫驻足观望的商旅、脚夫闻言,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小娘子……了不得啊!竟敢当面援引律法?”
“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这通州码头,北织局的霍爷就是王法!”
“嘘……小声点!看看再说……”
胖管事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竟能张口搬出具体的律条。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仰起头,爆发出洪亮而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大晟律?你跟我讲大晟律?!”
他笑得前仰后合,肥硕的肚子不住颤动,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而戏谑:
“小娘子,你怕是还没睡醒吧?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这儿是哪儿?这是通州码头!在这儿,爷说的话,就是律法!爷说这箱子有夹带嫌疑,它就得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一晒,去去你们南边带来的霉气、潮气、还有那股子小家子气!”
说着,他眼中戾气一闪,不再废话,猛地伸手,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朝着最近那口箱子已然翘起的盖板狠狠掀去——那里面装的,正是阿福拼死也要护住的,“雨过天青”色秘色锦!
“啪!”
一声极其短促、清脆的声响,并非手掌拍击木板的声音。
只见一道细长的黑影,如蛰伏的毒蛇出洞,又似暗夜闪电,从苏晚音身侧后方倏然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胖管事伸出的右手手腕内侧某处。
那并非兵器,速度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啊——!!”
胖管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伸出的右手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剧烈的酸麻和刺痛让他整张肥脸都扭曲了,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捂着瞬间失去知觉的手腕,连连倒退数步,又惊又怒地嘶吼:
“谁?!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敢暗算老子?!给爷滚出来!”
“叮。”
一枚物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苏晚音绣着缠枝莲纹的鞋边。
众人定睛看去,那并非暗器,而是一枚乌木打磨而成、油亮光滑的织梭,梭尾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看着寻常,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音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枚乌木梭子上。她弯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喧嚣码头格格不入的优雅,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梭子,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尘土,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拢入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那惊怒交加的胖管事。
原本温婉沉静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那股子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柔和气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一方产业者才有的沉静威压。
“暗算?”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
“这位大人,您这双手,若是不想要了,晚音或许可以代劳,帮您彻底废了它,倒也干净。”
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字字句句,却比方才的北风更冷。
“但,您想废手是您的事。这箱中装的,乃是我苏州苏家上下数百匠人,耗时三年,精心为太后娘娘六十千秋圣寿预备的贺礼。”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如冷电,直刺胖管事那双因疼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这一掀,若是让这漫天风沙污了锦面,让这北地酷烈日头损了锦色……届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您是打算说,北织造局办事鲁莽,损毁贡品?还是想说……内务府总管冯公公,御下无方,纵容奴才冲撞太后?”
“太后”与“冯公公”这两个名号,如同两道冰水,兜头浇在胖管事发热的头脑上。
他嚣张,但不全然愚蠢。宫里如今的局面,他多少有所耳闻。太后今年正是六十整寿,老人家近年来越发笃信祥瑞,对江南精巧新奇之物兴趣颇浓,连霍爷私下都嘱咐过要留心,万不可在这个当口触了霉头。若这“贺礼”真在自己手里毁了……
胖管事眼神闪烁,方才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色厉内荏地瞪着苏晚音,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苏晚音见他已然心虚,却并未见好就收,反而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步,带着无形的逼迫感。
“大人若执意要验,要晒,也可。”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确保周围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同时,她从另一只袖中,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并一支随身携带的细小墨笔,转身递给刚刚挣扎站稳、脸上还带着怒火的阿福。
“阿福,研墨。”
她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未离胖管事左右。
“就请这位大人,在此,此刻,立下一张字据。写明:北织造局通州码头管事某某,于昭华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于通州码头,不顾《大晟律·户律·关津》第一百二十条之明文规定,无视贡品娇贵,强行于烈日风沙之下开箱暴晒苏州苏氏进呈太后之千秋贺礼。”
她微微停顿,看着胖管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才缓缓续道:
“待到御前呈贡之日,若此匹‘雨过天青’秘色锦有丝毫变色、染尘、损毁……这张字据,便会连同被损的锦缎,一并呈至御前!请皇上、太后圣裁!”
她终于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似冰层下流动的暗涌,冷艳逼人,藏着无形的锋刃:
“大人,您身上这层官皮,经得起太后娘娘凤颜一怒吗?还是说……您背后的霍天北霍大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保得住您项上这颗脑袋?”
胖管事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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