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自开国以来,除开笃信谶纬之学外,还立住了以孝道与礼法治天下的传统。即,律法可因此三种情况而破例,法无绝对。
趴伏在地,额角渗血的女博士,身旁有站立着却不停打着颤的学子,这副景象给了在场众人不小的冲击,卢玉宁怒容不减,在高喝以后引来他身后学子更加大胆的靠近。众人所见,皆是称奇与指责,哪怕是女博士,但亦是为师者。
卢玉宁携着怒容迈步走了进去,将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虽然把住了她的臂膀,但她仍用手捂着伤口处不松手半分。卫桐站起身转过头来,望见那二人,眼里发出一道锐利愤恨的目光。她不加遮掩,便被卢玉宁巧妙地捕捉到。
这样一来,卢玉宁本来就怒容不断的脸色更加自控不住,他愤然转过头去,双眼迸发出怒火,似要跳脱出来,灼烧二人那副毫无悔意的神态。
魏汤和吴余澈看见这外面所有人的态度,心道不好,莫不是现下他俩要背上一个未曾殴师却被认定为殴师的罪名不成?
二人双眼目色相接,跟在卢玉宁的身后,欲上前去查看卫桐的情况。但那位年轻的夫子根本不做理会,搀着卫桐交给一位略通医术的学子,而后转过身来,瞪向那两人探究的目光。
“又是你们二人?”
魏吴二人是太学中出了名不学无术的学子,平日里总和那位同样顽劣的莫家大少爷混在一起,不尊师长,不研学术,仗着身后势力不尽半点学子本分,就差做出上房揭瓦这样的野蛮行径了。
不过,今日此二人在那莫家少爷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今日还敢动手殴师,简直是毫无分寸可言。此等行径已经甚于其他任何事,完全是不把礼法放在眼里,故而他愤怒至极,见这两人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你二人做好离开太学的准备。”
吴余澈与魏汤听闻此言才有些慌了,这位卢博士是当年北疆定国之战有着至高谋略却拒绝高官厚禄的人,他自言只愿平凡过活,教授学子。可自他入太学以来,他的言语极有分量,无论是对于学子,还是对于太学官员博士众人。如今他发话要让二人离开,应当不是虚言。
可他怎么能离开呢,魏汤心里想着,若是家族中人知晓,此生将再无抬首的机会,终生只能沦为家族的弃子。毕竟,大家族中子孙繁荣,根本不差这一二男丁。
而吴余澈虽然没有那么在意,但心下也不禁懊悔起来,自己为何非要与那女博士起冲突?
身旁的魏汤听到二人可能所受的惩处,不肯坐以待毙,与卢玉宁据理力争道:“我二人未扰乱礼法,何错至此?为何要被罚出太学?”
卢玉宁听到这样的言语,不禁笑出声来,这小子是哪来的颜面说出这样的话。他道:“你是怎么有颜面说出未曾扰乱礼法的?是魏家把你养得太好了,连师生都分辨不清了吗?”
“卢博士说得对,太学生尤重礼法,但前提是有人先违反,我二人作为学子只是拨乱反正,怎么就让我二人受到这最为严重的惩处了?”魏汤仍然不退缩,据“理”力争道。
“我与卫博士并无交集,她有没有违反礼法我不曾见到,但你二人殴师,却是我亲眼所见。”
“我二人从未殴师!”魏汤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的个头比起吴余澈要小巧上许多,但其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勇武程度却是要远甚于他身旁的大个子。
即使是他需抬头仰望太学话语权极重的卢玉宁,目色里也不见半分退缩,大有一副绝不罢休的架势,于他而言,或许将魏家看得比起吴家之于吴余澈要重要许多。
“礼法有先来后到之序,而她作为女子,却跻身博士行列,自古以来从未有之,这难道不算违背古之圣人所定礼法吗?”
“既然是有人违反礼法在先,我二人又为何应遭受如此惩处?”
魏汤在卢玉宁面前一气呵成,压根不管其他人的眼光,他只知道他绝对不能被赶出太学。
除开他自己,所有人都被他这样的言论惊得下巴都闭不上,卫桐被太学生护在其中,简易地处理了额角的伤口,将双眸蓄出些清泪来,眉头朝上蹙起,形成一个愁苦的八字,再加上双唇禁抿,俨然是一副委屈到极致的楚楚可怜模样。再有一两滴清泪从白皙的两颊滑落,几乎让人无法不动容,天地皆错都不会是她的错。
显然,太学生们大部分还是站在卫桐这边的。即使是亲近如吴余澈,也被魏汤的一番话给摄住了,他也担忧自己被逐出太学以后该何去何从,可换做是他,他是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
现下,吴余澈有些担心自己的好兄弟会因说错话而被加以惩戒,于是走到魏汤身边去,高大的躯干在日光下为他打下一片阴影,一只大手伸出从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服,没成想却惹来魏汤不悦,悄摸着将自己被拉住的衣角拽了回去。
魏汤情绪面容皆不变,只一直抬头看着卢玉宁,他想要从他严重看到支持自己的目光。可庭中静默许久,卢玉宁的嘴也不曾张开一瞬。
许久,他突然道:“女子为何不能当博士?”
魏汤数目瞪大一圈,一时间有些诧异,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反问他,静默一瞬,他便赶忙回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担任经学博士。”
“太学始创于高祖十二年,在大楚之前,并无太学存在,照你这么说,难道就因为自古以来没有太学,太学就不应该存在吗?”卢玉宁将脸凑得更近,一挑眉梢:“你敢说出太学违古,所以不应当存在这样的话吗?”
魏汤面对卢玉宁凑近的脸,本想仍然保持镇定,可他口中所提问句,他却是半个字都不敢答复。偏巧两人的面孔相距甚近,避无可避,忍不住呼出的气息不稳,加粗了许多。
卢玉宁大概是嫌弃那不断喷洒在自己面庞上的粗气,又重新退了回来,朗声道:“魏汤是吧?目无尊长,藐视他人,殴师为实却仍不改顽性,所作所为比起吴余澈更加恶劣。你,即刻逐出太学!”
魏汤大惊失色,立着的身子险些站不稳,双腿颤抖着往下弯,为阻止自己真的当众跪下,以迅疾的速度一把把住卢玉宁的两臂:“您,您,您怎么能为了这个女子这般对我?”
现在的魏汤早已没有方才的镇定,再也抑制不住哭腔,颤抖着手往上抬,眼若被狂风掀起大浪的湖面,摇摇晃晃,望不断拍岸。他复又出声:“我从不曾殴师,冒犯卫博士的,从来都是吴余澈。他不肯受罚,便与博士拉扯起来,我只是一个阻止他们二人行径的人,为何让我即刻滚出太学!”
“魏汤,你胡说些什么,方才大力推博士的人不是你吗?现下你倒是撇得干净,妄我把你当亲兄弟一般对待!”
那一番为求自保将罪责全部甩到别人头上的话语彻底激怒了吴余澈,他本来根本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被逐出太学应当如何,但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于他如亲兄弟一般,竟然会在这个时刻将罪责全部推卸在他的身上。
“这是开始狗咬狗了?”卢玉宁双眸微眯,突然饶有兴致地看这二人的下文如何。他身后的太学生也啧啧称奇,碎言碎语一直在讨论着二人谁的错处更多。
魏汤猛地甩过头去,呵斥道:“是谁非要与博士冲撞,又是谁非要对博士动手,都是你吴余澈!”
“魏汤,你不要颜面,你没有良心,你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吗?”吴余澈暴怒,吼叫声也比方才大了许多。
“卫博士,你说此二人,谁口中的话语为真?”卢玉宁突然转过身来,朝卫桐问道。
魏吴两人是莫湜身边跟着的小弟,因着莫湜尚在狱中,这二人便不知晓她与莫湜的交易,在卫桐想要立住博士身份时处处针对。正好昨夜睡去前,想到赵肆曾对她说,卢玉宁一定会帮她,她今晨便起得老早,早早地来到太学查探卢玉宁今日是否会来讲学,好巧不巧,居然就在她隔壁的学室。
其实方才的拉扯,二人都没有真正地殴师,她只是在推搡之间故意摔倒,自己撞破了额角,想要将卢玉宁引来,毕竟在大楚,学子殴师可是足够令人唾骂数年的。不曾想,这二人竟然谁都没有发现端倪,反而魏汤将过错全部归于吴余澈一人身上,只为自己脱身。两人之间昔日美好仿佛一瞬间化为粉尘,再也拾不起来。
卫桐先前完全没有想到此事会发展至此,她觉得魏汤真傻,无论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何必要在这个时候亲手撕碎多年来的兄弟情谊,于是她回复卢玉宁道:“魏汤所言为虚,今日之事是他二人合力为之。”
卢玉宁颔首,转而说道:“既如此,魏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必再狡辩了。”
“不是的,她说错了。”魏汤大跨步来到卫桐身前,被两位太学生伸出的手臂挡了回去。于是他蹲下身子,朝着卫桐低声细语地说话,言辞之间尽是恳切:“栖梧博士,分明不是这样的,您为什么要帮着吴余澈说话呢,您跟他们说实话吧,我是被冤枉殴师的,我是清白的啊。”
卫桐摇摇头,尽量避开那双看得她恼火的眼睛,仍然坚持方才的言论:“魏汤嘴里尽是虚言,并不是吴余澈一人所为。”
魏汤闻言暴怒,陡然蹭起身来,指着卫桐破口大骂,口吐污言秽语,而后对着卢玉宁及其身后一众太学学子说道:“你们是不知晓,这女博士昨日刚到就与吴余澈眉来眼去的,她分明就是不愿只有吴余澈一人被拖下水,便死咬我不放,为的就是日后让她的情郎重返太学。”
“你!”卫桐实在想不到,自己拒绝为他扯谎,他便说出这样的话来污蔑自己,“纯粹是一派胡言!”
魏汤立马冷笑一声,“一派胡言吗?你看吴余澈有要否定的意思吗?”
不出他所言,吴余澈只呆愣地站在那里,两只大手紧握成拳,细看还能瞧见微微颤抖的幅度。而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大致是在朝下看着,看似是仍然沉浸在兄弟背叛的情绪中,不能自己逃逸出来。
耳后的太学生突然转变话术,几乎全部讨论起了卫桐和吴余澈的关系,各种揣测开始不绝于耳。不只是卫桐,连卢玉宁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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