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知情的其余人等或许还会对太学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自小随同父亲耳濡目染的李清照,却百分百明白儒生——尤其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儒生——真正被激怒后究竟有多么之不体面;所以明察秋毫之末,听到动静稍有不对,立刻下令迅速开溜,好赖没有叫风波给缠上。
当然,太学里儒生**的前因,说穿了也平平无奇,无非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下传阅这份传单,念到精彩处拍案叫绝,而此时太学中几位学正路过,闻听这样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言论,登时勃然大怒,立刻就出声呵斥,要太学生们交出传单,不许再传播这样悖逆胡闹的文字——太学的学正们都是积年的老儒,对《尚书》的崇敬已入骨髓,听到任何反驳,不管有理与否,本能就觉得刺耳;所以弹压的手段,当然格外严苛。学正们决然声称,如果太学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个“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这个威胁必定十分管用,再桀骜不驯的学生,听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动静都要平白矮上几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正连声呵斥数次,围聚在一起的太学生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望着师长;学正恼羞成怒,亲自动手,上前抢夺,一抢没有抢动,二抢被人避过,第三抢时——砰一声巨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破靴子,恰到好处的砸到了学正的头顶,砸得学正仰面栽倒,登时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间,积累已久的熊熊火气,便顷刻被点燃了!
这种情绪蔓延得非常之快,一开始还是太学里自己推搡叫骂,半盏茶功夫后就是拳头与砚台齐飞,喊叫同墨水一色,无数毛笔砖块被高高抛飞,不少甚至还越过太学的围墙,直直砸到了墙外小贩的摊位上;于是小贩们向后一条,张皇大叫,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糟了,老活动复刻了!
虽然太学生们向来不**分;但上一次**还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恰恰是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提调翰林院,负责科举大业;而欧阳公为了搞他的文学改革,宣扬平实简朴、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风,在考试中对浮华晦涩的太学文章痛下**,淘汰了大批太学学生,险些给太学剃了一个光头;利益受损的太学儒生勃然大怒,当时也是悍然上街,先是**,后是骂街,最后直接动手把欧阳修的
家都给砸了惊动得仁宗皇帝亲自出手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谁的快乐老家?
摊贩们见多识广反应极快;一面手脚麻利的收拾摊位一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太学里的动静盼望着能够搞到什么猛料好卖给酒楼里的茶博士狠狠赚他一笔爆料费——自从仁宗年间太学生发狂烧过一次欧阳学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创巨痛深、谨慎管理
从他们爷爷辈传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些太学生**第一步应该是写文章、做檄文痛骂罪魁祸首比如昔日之《讨欧阳老贼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师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酝酿酝酿情绪;等到情绪烘托完毕众人再抬起牌位敲锣打鼓哭喊连天悲愤交加地冲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砸人房子。那么这一回**打算做谁的檄文又打算朝谁冲上一波?
快点端上来罢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惜这些摊贩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儒生们冲出太学大门;反倒是墙内的叫骂打斗动静越来越大抛飞的笔墨纸砚在上空挥洒如雨凄厉地大叫不绝于耳;看起来俨然是在内部强力斗殴一时还不好分出胜负——太学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维护维护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隔空警告两句都已经很对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钱了。于是一众人等口嗨两句迅速向后撤退劝都悄悄溜出门外缩在墙角下听信顺便唾沫横飞对外面的摊贩大肆形容内里的情形:
“——墙上都叫墨水给抹了几个学正满头满面都是雌黄——”
“哎哟哟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然后是反对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吐口水、砸砚台好几个人都砸得满头是血煞是吓人!不过**也罢了还有人点燃了衣服挥来挥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说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劲上来连火烧也不怕了居然抢了厨房的铁锅顶在头上继续打继续——”
继续怎么样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四面轰的一声惊呼;正在演说得浑然忘我的几个士兵愕然抬起头来看到墙内一股黑烟扶
摇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际。
——天杀的这群酸子没有出来砸别人的屋他们直接把太学给烧了!
·
“他们把太学给烧了!”
小王学士匆匆迈入问道堂神色中犹自紧张——他是在政事堂办公时听到的惊人消息;太学**无大不大顷刻间便惊动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娴熟手腕高强立刻下令调动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进场强行“劝解”打斗;同时暂时解散太学将学生驱赶回自己的住处命各处东家严密看管;再命中枢大臣在各处值守随时防备变故。
小王学士恰好分到了宫中当值的职缺于是毫不耽搁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办公室通风报信
“闹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惊动皇帝!”
“喔这倒不会。”正在配置试剂的苏莫顺口接了一句:“按时辰算道君皇帝刚刚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块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晕碳午睡;这是近日以来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叫醒一个晕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险的决策搞不好你立刻就会得到一个因为起床气而脑子短路狂怒难当的蠢猪(好吧实际上官家平日里也没啥脑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解决完首尾那问题就绝不算大。
但小王学士的焦虑神色却绝无稍减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道太学生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么?是因为《尚书》!”
苏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是蔡京告诉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开会的确是蔡京召**议后先声夺人立刻宣布是“太学生为了尚书打了起来”还将传单发给众人过目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小王学士本就心里有鬼担忧这篇文章搞出大事见此铁证更是紧张之至才赶紧来找盟友商量对策——但关键在于苏散人明明没有开这次会怎么也对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虽然小王学士并未明说但苏莫窥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他不觉发笑:
“你不会当真觉得太学里的学生真有那么热爱学术会为了《尚书》疑难大打出手吧?”
王棣一愣:“可是先前地府里——”
“那是大儒被学问浸
透了的魔怔人——不是魔怔人,也不会在幽冥徘徊不去,**还要搞新旧党争!苏莫打断他:“但你真以为,现在的太学生有这个朝闻道的心气?
这就是在宰相门第呆的太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弊端了;因为眼界放得实在太高,平生所见都是博学大儒、当世高人,所闻所知,都是最为精醇、虔诚、无可挑剔的学术氛围,精妙高深的讨论、呕心沥血的研究;所以此生此世,大概都想象不到一个普通学术混子的思维;而在这一点上,苏莫的发言权就要重上太多了——如今的太学生什么水平?其中或者有一二佼佼者,但其余大致也与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相差无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生平最大的希望是早课不要点到——仅此而已。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会因为学术争论集体斗殴么?你还不如说他们为了抢外卖斗殴!
王棣:?
他脱口道:“那他们打什么?
“你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这也难怪。苏莫道:“这么说吧,在一年半以前,蔡京才撤换了太学的官员,将自己的人给安插了进去。而这些安插的人,在太学的做派,真可谓是人憎鬼厌,三天三夜,说不尽他们的讨嫌之处……
蔡京是精明能干、手腕高强、不可挑衅的顶级奸臣。这种奸臣的权谋,绝不是盛章一流没有脑子的蠢货可以比拟。自从博取宠幸上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蔡京多方着力,除了结交宦官献媚皇帝拉拢高层等常规手笔以外,还在关键机构布下了暗子;其中太学的抓手,就是蔡相公权位至关重要的基石——众所周知,朝廷大臣的子弟多半在太学就读,那么抓稳太学,无异于就抓稳了所有人必须忌惮的软肋。
——诸位臣工,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子弟考试不合格吧?
理论上讲,这一招应该仅仅是用来威慑蔡京的政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能被蔡相公相中的亲信,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蔡相公要拿太学办大事,他们当然也要拿太学捞小钱。把持太学后立刻排除异己,威胁学生们必须掏钱**,否则一律低分伺候——嘿嘿,横竖文科阅卷没有客观标准,抓你两个典故错误用词不当就可以拼命扣分;怎么,你不服气?!
蔡京亲信掌控太学一年半,硬生生弄出了个高分无寒门,低分无豪族;怨恨之心,自然盈溢满怀,莫可解释;只是对手
手腕高强,不露痕迹,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但是,这样的心绪长久积累,难道是能一直压抑的么?
“所以。苏莫冷笑:“太学生当真是在关心什么《尚书》么,借题发挥罢了!
太学生们已经不满很久了,但因为上面手腕高明,耍弄的阴招实在不露痕迹,即使有所察觉,也没法公开控诉;但现在,《尚书》恰逢其会,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正大、发泄愤恨的窗口——闭嘴,我们现在是在争论《尚书》!道统之争,何等重大,你胆敢阻止,我就烧了你的办公室!
“那么,蔡京提及《尚书》,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甩锅,只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先把你给唬住。苏莫哼道:“事实上,你回去后可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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