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中安养数日,闵仪怜额上的伤渐好。反倒是梅川香惊惧过度,昏昏沉沉大病一场,直至今日还在屋内躺着。
屋子里闷,府中有一处开阔小花园,其中凿开一处池子,养着各色小鱼,偶有白鹭停留。平日闲来无事,她总坐在杌子上垂钓。
有时会放饵,若钓上鱼再放回池中。有时将钩子吊在水面上,静待愿者。
她有一支极喜爱的紫竹洞箫,若天下雨就坐在廊下吹奏。有时是柳摇金,有时是自创的小调。落雨淅淅,小妹不能在池子旁玩耍,难得安静坐着,还能唱几句。
今日又独坐钓鱼,一位母亲身边的婆子来请。收回鱼竿挑帘跨入内室,姚凝正坐在罗汉床上,单手撑颌,手头没任何活计,显是专门在等她。
闵仪怜提裙坐下,身子前倾,任由母亲察看伤疤。当日她额上被撞出一片擦伤,蕴出红茵茵的血。手臂、面颊亦有划痕淤青,如今只剩浅浅一道印记,再过半月当看不出了。
姚凝这才安心:“老店的软膏的确好用。”
那日回府后,世子分别给各家送来一箱礼,表面只说安抚。
她发现自家的箱笼中藏着一盒专治伤痕的软膏,瞧着又香又细又密。家中父兄走南闯北,怎看不出药膏珍贵,极有可能是外邦的贡品。即便是杨世子这样的权贵,也不会随手赏给一位未曾谋面的官员家眷。她特地打听过,当日被挟持的另一位小姐并没有收到治疗伤疤的药。其余几家的,亦很寻常。
这是独一份给她女儿的。
后又听女儿说起那日在万宝阁的事,她越琢磨越不对味儿。又不好再送回,那盒软膏便被收入库房。想到那事,闵仪怜自己也觉不妥,面上尴尬,只低低应声。
姚凝向来明朗的面庞隐含郁色,比起尚不知底细的世子,显然另一人更令她心焦。
晋王那日不是在看相公,分明就是在看她的怜姐儿。
不只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多年恩爱夫妻,她知道男子看向爱人时该是何等的眷恋痴缠。那样的眼神,犹如即将将猎物吞入腹中的猛兽,古怪又绵长。
妇人心思敏感,看着对一切还全然无知的女儿,她忽而轻轻叹一口气。晋王是怎样的人,看相公终日绷着一张脸,生怕行差踏错就知。
就当她胡思乱想,不知好歹,也不愿让女儿与家世复杂的权贵抑或天家扯上任何关系。那绝对不是福气,就算做正室,凭女儿的性子与家世也必要受委屈。
况且,晋王比怜姐儿大十岁,前路未明,又有未过门的正妃。而世子未娶亲,日后会不会有妾室还未可知。
宴会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知府都被下狱受审,晋王与世子忙于查案,想来在东昌也待不多时。发觉自己想得过于长远,她尴尬地灌一口茶,才引出今日正题:“可还记得赵伯伯?”
闻言,闵仪怜攥着袖口的手一松,莞尔应答:“怎不记得?赵伯伯是爹年少时的同窗,在几位故友中与他最要好。只是后来赵伯伯止步举人,才去凤阳一座书院当山长,两家离得远,来往才有些淡了。前些日子爹还同我说,赵伯伯卸任山长,一家人想来山东看望。若觉得好,就在此安家。”
推一杯果茶到女儿面前,姚凝点点茶盏,“瞧你这小嘴,都干瘪起皮了,下次去小花园让人留一壶茶。那松哥儿呢?他今年也有十六岁,正勤奋备考,听相公的意思,下次院试必能考中。如此年少,比起你爹当年也不差多少。”
闵仪怜心念一动,隐隐记起幼时见过几次。那时赵松总追在她身后笑嘻嘻喊妹妹,还爬树下水、捉虫捞鱼给她逗趣儿,约莫是个活泼的性子。听母亲的意思,也能猜出大概。
只是见一面,也不是要立刻定下,心里并不反感,她点了点头。
姚凝秀眉展开,也觉压在心口的气儿顺了。
赵松是独子,她从前看就觉是个好的,性子爽朗与怜姐儿正相合。据说现在长成一位翩翩少年,上门打听的女家亦不少。两家多年故旧,门第相当,赵家不缺钱财也不纳妾,人口简单,公婆开明。不论怜姐儿想做什么,定是全家支持。且若赵家定居临清,日后行走也方便,她才不想将女儿独自嫁到外地去。
怎么看,都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且看这次赵松来,两个孩子能不能合眼缘。就算他屡试不中,只要心性好能担事,待女儿好,女儿喜欢,凭赵家夫妇品行她也乐意。只要定下就都好了,交换庚帖,筹备嫁妆,小两口多多磨合,以及准备院试,一筐事忙完,正好有一两年再将女儿嫁出去。
心底隐隐不安,她只盼赵家人快些来,怜姐儿的婚事能顺畅和美。
又过十余日,闵守节却收到老友一封急信。
赵家走的是陆路,过兖州府时不知怎的赵松扭了脚。当时伤得颇为严重,人一急直接从山坡滚下去,这一摔恰摔在一块突出地表的大石头上,当场撞折了腿。
赵家人只好在兖州暂住,寻找名医帮儿子治腿。信中还向闵守节求助,若得名医名贵药材,赵家愿不计代价出钱。
搁下信,他微微叹息:“我这就给老友们写信寻找名医、松儿还小,身子骨健壮,伤定能养好。”
姚凝也轻叹,心道:“松哥儿年少,又多年苦读,此番摔伤必定心急院试,我需得提醒相公要他好生养着,哪处都比不得自己的身体。”转念又想,心却忽沉,“若腿真的就此折断,院试能不能去不好说,身有残疾是无法做官的。做不做官更是次要,那婚事……”
心里纠结,看一眼相公,又凝视坐在玫瑰椅内垂眸啜茶的女儿,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张口。
闵守节却一眼瞧出妻子的忧虑所在,心底亦不好受。焦急忧心老友的儿子是真,更在意女儿的婚事也是真。
他如何不知赵松此次情形凶险,痊愈的可能极低,不然老友怎会来一封急信,言下也有主动提出略过相看,再也不提,不想让他为难的意思。待赵松能动,若来临清养伤,这期间他该不该提起?故友之子刚出事,他便如同哑巴权当无事发生,未免无情。
思来想去,他还是道:“来日方长,他一家人来了,先帮忙寻一处宅子照料。天下名医这样多,只不过摔折了腿,又处理得及时,未必不能养好如初。”
姚凝眼皮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挤得生疼,总归是口头承诺。一会儿为女儿灼心,一会儿又搅着帕子可怜那孩子,艰难道:“我先给山西去一封信,日后调养都是大事,半分马虎不得。北方好药材多,也让母亲与嫂子们留意着。先越过这一道槛,旁的事……再说。”
一直不出声的闵仪怜却忽然道:“爹,我也想看信。”
接过两页信,她并不抬头,推说闵守节还有公务,先将人哄走。一字字仔细看过,抬眸看向母亲,她笑容发苦:“娘也觉得不对劲吗?”
信中比父亲口述更详细。
说那日一早下过小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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