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没再有人说话,气氛倒还有些尴尬起来。有人望了半天三首六臂、师父的师父的佛像,才想起来进了村从未见过寂照师父。
“……师父还回来吃饭吗?”
跟着师父多来一天的庾彦庭摇摇头:“不知。进了村我就没见过他。”
师父很忙。在超度亡灵。
因为陆同光看死人的速度比他念经的速度要快得多。毕竟寂照师父做事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人人平等,绝不敷衍任何一对伤心的父母。
所以没多久之后的日落时分,皓云把寂照大师横着送回来的时候大家也不觉讶异——累得昏倒,听不清的梦呓无需分辨,一定是心经金刚经楞严经。从他无意识的手部动作可以判断出来,超度还需敲木鱼。
这副无异于痴迷的模样,桓错忍不住问祝弥:“这样的超度会有用吗?”
趁着寂照大师睡着,祝弥回想起今日走家访户哭丧声不绝于耳,大逆不道的话张口就来:“能让活人放下对死人的执念或许有用吧。可丧子父母的心结,这其中的难舍与苦楚,没个经年累月的,消解不下来的。师父这么卖力,最能安慰的是他自己罢了。”
陆同光道:“我倒是不信什么鬼神与佛祖。看了这么多孩子的惨状……我总有一种感觉,任它是何淫邪之物,一把火烧了那些尸体便是。”
“别急嘛陆县令,”祝弥笑道,“怪力乱神,皆事出有因。有时候这些怪东西,因果相对,就摆在明面上,可比人心好猜多了。若是仓惶武断的一把火,没烧到因,惹了众怒,恶果会越结越大的。”
陆同光:“……”
一把火过后,尸体和魂魄是化为灰烬了,可斩草不除根,又有新的孩子进入高热该怎么办?违背传统和信仰,做了牺牲的父母怀抱着爱子身骨不再、魂魄难安的永世遗憾又该怎么办呢?会不会又生出新的鬼?
这是一场疫病、也是鬼祟啊。
疫鬼横行……
来一场傩仪就好了。
祝弥忽然灵光一闪,眨了眨眼。
“怎么了?”桓错问。
思虑几下,祝弥只道,“还没想明白,等彦庭回来再说。”
没想到庾彦庭是被一群孩子前呼后拥、荣归故里般地送回来的。
庾彦庭也很谦卑,弓着腰送走每一家的孩子,孩子王的阵仗散去,他转过头来见众人,讪笑一声:“盛情难却啊哈哈哈哈。”
“快说说情况。”
他倒是叹了一口气。走的每家每户皆是极尽哀恸,无论贫富,死掉的都是家中最珍爱的孩子,无一例外,确实最大才十岁:寄予厚望的长子、体弱多病的幺子、身负宗祠重任的独子、聪慧可爱的掌上明珠、母女相依为命的女……听见他打着能为亡童消除执念,指引亡灵的幌子,每家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他当寂照师父一样恭敬相待,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隐瞒。
祝弥翻着统计的数据,“家中无事的孩子呢?”
庾彦庭说:“这就有些微妙了,无事的孩子有:前夫的、前妻的、行二的、忤逆的、捡来的、代养的、过继的……总觉得,这戾气,只往父母心尖尖上斩啊!”
用米面养的孩子就无事,用心力养的孩子就暴亡……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破船偏遇打头风!
“哎呀,这戾气要是在山阴流行,我完了。”他长叹一口气。
祝弥微微笑安慰他这个家中最受宠的:“不会,你超龄了。”
“还有,”庾彦庭又道,“我还看了几个孩子的尸身,我觉得,死状好像王季林啊……难道这个村有人在挨个给这些孩子们喂符水下邪咒吗?可下符水的那什么翼火不是被杀了吗?”
王兰清挑挑眉,身体靠到椅背上,一副邀功的样子,“这村子没喝符水。这手段被识破之后就不管用了,我们到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管控水源。”
女郎模样却一口鸭子嗓,还故作深沉彰显自己功劳。庾彦庭不由得一声凉笑:“哟哟哟,真把自己当太守啦?”
王兰清最近带着一支精兵在夏口驰走,还大张旗鼓地宣扬“太守巡视”,一直无人有异议是因为,兵是他王家一甲一马供出来的府兵,名也是他王家一代一代承下来的名。主子想要手下人称呼他为太守,手下怎么喊都是他自家的事。而且他们行的是百姓事,缉拿流寇还算有点鞠躬尽瘁的模样,百姓们便也跟着磕磕头直呼谢过青天大老爷。
可有点官场素质的人一看便知这其中的玩闹之意——全郡的人都在陪老太守家的王幺郎过家家呢。
过家家的主人公却是万分沉浸,袖袍一甩,亮出腰间明晃晃的武昌太守的印绶,“咳咳。”
“这有什么,印信乃身外之物。我若是偷来天子信玺,你给我叩首直呼‘陛下’不成?”
王兰清气得冷哼一声:“还天子信玺,怎么不去偷传国玺?是没有吗——”
“住嘴!”庾彦庭大喝一声制止,“你小子真是要造反了!”
“谁人不知如今的司马是个庶司马,八王之乱都不带他的落魄户。当初在琅琊,四处周转都得万般仰仗我们琅琊王氏。”王兰清越说越激动,印绶拍桌上,符节也拍桌上,只顾逞口舌之快,“被一辆破牛车拉到了建康称了天子,自己的腰杆都挺不直,还打杀别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连那扶不起的刘阿斗都不如!”
“年年有天灾,月月有人祸,日日有起义,我父亲这辈子东征西战、操劳过度都是在给他那个假司马,擦他阿耶的屁股!”
一通言论实属逆臣贼子的经典发言,庾彦庭听得是眉心狂跳,不能任由表哥被看低,便梗着脖子,刀鞘也拍桌子上,“抓几个流民首给你美上了!你们家忝居武昌在桓家郎面前说这个话要点脸吗?!看剑!”
“看剑!”
二人抬刀便是跳出屋外铿铿锵锵地撞在一起。虽说王兰清体型小,力气也差一些,但是存了死志似地,进攻之勇猛,动作又格外灵活,招数竟也难挡。
庾彦庭是穿鞋的怕光脚的,不能真的伤他也不能伤自己,顾虑多,招招防御,左挡右挡,最终气势弱了下来,一边接招一边回头找救兵,“陆县令,能不能管管你那个大逆不道的学生啊?疯狗一样!”
被点名的陆同光已经是疲乏或头疼,正揉着攒竹穴闭目养神,不闻不问小儿打闹。
庾彦庭换人求助,一打眼往自己那两个好队友好兄弟的方向望去,气就不打一处来:“喂喂喂!我在这维护天朝正统还有你桓家的面子,你们两个干嘛呢!那么亲密做什么!快来救你们庾大宝!”
只见祝弥和桓错正居屋内一角,一个俯首送上耳朵,另一个抬手挡嘴贴耳。二人交头接耳好似在说人坏话,指指点点还面露难色。
刀剑声音太过刺耳,吵得寂照幽幽转醒,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问他要去哪。他抬着手乱指道:“下一家还在等着贫僧去诵经,耽误时辰,造孽啊,咳咳……”
又被众人连忙迎回榻上好做歇息。
庾彦庭终于忍不住了,借着王兰清一个愣神兼顾其他人状况、杀意稍止的空档,以手替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然后飞速逃远了,意思是:你输了你输了此事到此为止。
王兰清哪受得了这个气,横眉怒目就要追过去,却听得祝弥古古怪怪扬声一句:“陆县令,寂照师父大概是病了,去给他抓点安神止咳的药吧。”
而寂照又是一阵闹要甩开众手,只说是片刻耽误不得。
陆同光迟疑半分,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
王兰清决定还是“太守不计小人过”,停止打闹专注于正事,脚步一转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却被祝弥尴尬喊住。
“咳,太守哥回来。”
王兰清:“?”
祝弥:“来帮忙一起按住我们师父,师父劲大。”
把陆同光支开后,寂照就被放开了。
寂照恼怒似地整理了自己一番仪表,也正欲离去。
“师父不信我了吗?”回头一看,是祝弥立在墙边,一身从容,不再有阻拦的意思,摇着头似在叹气,“师父一做起事情就铆足了劲往前冲,可有时候,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盲干胡来也不行吧?”
“从没想过走一走捷径吗?”
*
诵亡魂往生经如何有捷径可走?流程就是那么长,更改不得。念一遍完整的经文,便是一个人,两遍便是两个人,如何可短得。弘扬佛法又有何捷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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