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医馆葡萄藤下,薄雪早已消融。
小院里萦绕在黄昏之下,风中还带着股药香,吹得檐下的纸灯笼轻轻摇晃。
柴一喜从屋里搬出一方矮桌,又将四张板凳依次摆开,还细心地用手掌按了按,试试稳不稳当。
接着,他又钻进灶房端出几碟小菜,放在矮桌中央。
“听说你们明日就要走了,大哥我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于是就亲手下厨做了些小菜来为你们送别,可千万不要嫌弃简陋啊”
柴一喜又从地窖里抱出两坛酒,笑着拍开泥封,酒液沿着坛口溢满而出,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酒香在空中弥散开。
“今夜,咱们就饮个痛快。”
棠梨第一个闻到香气,笑着上前打趣问道。
“柴大哥这是什么酒呀?老远就闻到一股甜香……”
“苏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我自家酿的米酒,入口醇香,久久不忘。
你们明日离开了无忧乡可就再也尝不到了!”
闻书玉靠在干枯的葡萄藤下,背对落日,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更加孤寂。
他盯着棠梨脸上笑起来的梨涡,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张与她相似的脸。
冷月宫那日火光冲天,闻书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听他的嘱咐,莫名其妙地一头冲进火场。
来不及阻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截燃烧的木梁轰然落下,将那道纤瘦身影吞没。
风卷起火灰,扑在他脸上,烫得生疼。
只是眨眼之间,一个生命便在他眼前消逝,而他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灰烬飘落,像一场迟到的冬雪。
闻书玉伸出手接住灰烬,看着它在掌心散开,最后变得冰凉……
第二日,总管侍卫在晨会上回禀皇帝,大火中只死了两个人,一个皇后,另一个就是他的未婚妻子柳棠儿。
一夜之间,朝廷风云巨变。
柳宰丞悲痛欲绝害了一场急症而终,闻书玉接替了他首辅之位。太子因皇后离世受重挫,自此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手下人心渐渐离散。贵妃趁机上位,朝廷中拥护二皇子的人越来越多。
闻书玉始终想不明白,那一日柳棠儿为什么钻进火场,像是故意赴死一般。
明明自己答应了第二日就带她出宫,她这般举措甚是匪夷所思。
方才那个触之即分的吻,也只是为了试探她的身份。一张相似的脸,一份绑定的婚姻,一场莫名其妙的死亡……
不可能如此巧合,没有这么简单。
棠梨如今性情大变,不再执着沈墨的情爱,就和当初的柳棠儿孤身赴死一样,这简直太奇怪了。
直觉告诉闻书玉,她们两个之间有若有似无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公子!”
闻书玉回过神来,眉心微蹙,看到柴一喜冲他招手。
“别愣着了,快坐下。”
闻书玉点点头走近,四人围着桌子坐定。
“这一杯我敬尉迟女侠!”
柴一喜端起朴素的杯盏,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睦的笑意。
“若不是你斩杀了纸祟,我怕不是日日都要心惊胆战的。”
尉迟霜怀里抱着凝霜剑,她抬眼,淡淡一句道。
“柴大哥客气了,是方忠自己心虚销毁了母蛊,纸祟才会消散。”
她这个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你就算要道谢,也应该是向苏姑娘和他夫君道谢,若不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入梦魇,也抓不住始作俑者。”
柴一喜被尉迟霜耿直的话一噎,脸色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也是因为尉迟女侠你精通蛊术之道,不然他们哪能有机会入法阵呢?”
柴一喜俯身先给尉迟霜面前倒满,浑浊的酒液在粗瓷杯盏里晃出旋涡。
“这杯,我代表无忧县的百姓感谢尉迟女侠,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尉迟霜闻言面色有些不舒服,但是看推脱不掉,只好端起杯盏,仰头饮尽。
棠梨也端起杯盏,刚凑到唇边,闻书玉的手忽然横过来,按住她手腕。
“嗯?”
棠梨眨眼,不解地发问。
“怎么了?”
闻书玉声音虽然低沉,却字字清晰。
“别喝。”
尉迟霜已然饮尽空杯,闻言皱眉道。
“酒有问题?”
“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柴一喜笑意不减,右手却悄悄滑藏到桌下。
“这酒可是我亲手封的,哪来的问题啊?”
闻书玉抬眼,眼眸冰冷冷道。
“纸蛊的母子蛊,是你给的。”
话语中不是质问,而是平静的肯定。
“……”
柴一喜嘴角的笑僵硬在嘴角,左手摸索着粗糙的酒盏,沉默着不语。
棠梨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碎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纸蛊?那不是……”
尉迟霜脸色绷的发白,右手已摸向剑柄。
“是你把纸蛊的子母蛊给的王忠?”
“是。”
柴一喜慢慢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钝响。
他叹了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公子是何时发现的?……”
“昨日。”
闻书玉修长的手指捏着杯盏,将其中的浑浊酒液一点点倾倒在地。
“县衙审问出方忠爱酒嗜赌,欠了赌坊一大笔钱,被打断腿。
来过柴家医馆治病,后来便闹出了纸蛊一事。
官府文书里记录你曾当过明月山庄外门弟子,整个无忧乡只有你了解蛊祟。”
柴一喜自嘲地轻笑两声。
“是我大意了……”
“你!”
棠梨面上涌上怒意,指尖攥着桌沿猛地收紧。
“柴大哥!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可是祸患啊!”
棠梨不敢想象治病救人的神医,和蔼可亲的柴大哥竟然是纸蛊的幕后黑手。
如果不是方忠自己心虚烧毁了子蛊,那纸新郎会一直在无忧乡作祟,那会杀害多少条人命!
柴一喜的左手在桌面摊开,一脸无所畏惧。
“我给王忠,那也是为了帮他。
方康本就是命不久矣,纸蛊还能帮他完成遗愿,有何不对?”
闻书玉头也不抬地回道。
“遗愿便是害人?”
柴一喜闻言一瞬间被激怒,眼底血丝暴起。
“害谁?
当初方家家主倒了,亲戚都爬上来吸血,四邻街坊也欺凌她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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