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吉焦急的呼喊与他激烈的拍门声地动山摇,杭忱音震惊,侧身看向寝房的大门。
那扇门被良吉砰地一声猛力撞开了,杭忱音飞快地拨开帘门,只见良吉瘦弱的肩膀上扛着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神祉,与一卷凉风合谋,不速地闯了进来。
杭忱音斥责他“大胆”,还没有从震惊当中缓过神,再看他肩上的神祉,身体没有任何有力的支点,已经晕死了过去。
“夫君?”
杭忱音从没见过神祉这副情状,他一向就如传闻里说的那样,铜铸铁塑的身骨,无往不利,坚不可摧。
她拽开寝帐,趿拉上地面放落的绣履,向外寝走去。
“良吉,出了什么事?”
良吉本来见到将军突然昏倒就够手忙脚乱的了,没想到夫人对将军的情况居然不闻不问到了此等地步,他一时急怒攻心,话也不走脑子便嚷嚷了起来:“夫人原来不知道,难道你一直没发现,将军一整天都在发着高烧吗?”
寝房里起了吵嚷声,值夜的红泥闻讯而来,看到良吉居然吼着娘子,红泥也险些惊吓住,急忙斥责:“良吉!”
杭忱音也不耐被人针锋相对,极力控制着朝良吉发难的冲动,低眸看了一眼病得昏沉、不省人事的神祉,心中只有烦躁。
良吉作势要把将军抬到内寝去,杭忱音原本按捺着没有发作,见到良吉的动势,却是微慌了神,“你要做什么?”
良吉不安地大声道:“将军高烧不退,我把将军挪到房间里去!”
杭忱音终于无法再忍耐,“不行!”
良吉没想到将军都病成这样了,夫人居然如此不通人情,他呆滞地手下一顿,愕然:“不行?”
杭忱音调试着躁乱的呼吸,试图平心静气,可一想到神祉不仅进了她的房,还得寸进尺要往内寝走,她就平复不了!
杭忱音凝视着良吉急得通红发汗的面孔,低声压抑着火气重复:“他答应了我,今天不会踏进这道门。”
“为什么?”良吉急得都快要哭了,“将军是真的烧得很厉害,夫人不信摸摸他的脸……”
杭忱音摇头,“我不摸。他病得重,你去找医工,陛下亲至西郊秋狝,行宫里也有不少太医伴驾,你去请吧,别送我这里来。”
良吉崩溃了:“哪里请得到啊!我跑遍了行宫,一个太医也没找到,说是陛下受了风,齐王殿下把太医全召进了陛下御寝。”
少年快要疯了,一个太医也找不着,他生怕耽误了将军的病情,又回来替他煮了药水,给将军喝了,可将军喝了药也不发汗,身体愈来愈烫,丝毫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良吉没有一点办法,要是没有将军,他早就死在北虏了,就算要自己为将军以命换命他都愿意!
他哀声道:“求你了夫人,我的小房漏风,将军再吹一夜风他会受不了!”
红泥不敢多言,但看姑爷的情况,也不像苦肉计博人同情,良吉个憨子也是不会说谎的,她多嘴问了一句:“姑爷一向强健,怎么一病就会病得这么重?”
良吉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水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怔求着杭忱音。
“将军昨天回来泡了一晚上的冰水……因为有人给将军下了毒,他才、他才那样吓人,他知道自己吓到了夫人,昨晚上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夫人受刺激,就宁可在我的房间里挤了一晚,泡了一整晚的冰水冷静……又是毒又是冰,昨夜里就起了烧,今天烧就没退过,夫人你一点都没发现吗?”
杭忱音缓缓摇头。
良吉语无伦次地说完,已经为夫人事不关己的态度寒了心,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湿濛濛的眼睛。
“将军今天顶着高烧跑了满山才找到一只兔子,他只是想让夫人高兴……”
杭忱音知道,良吉说这么多的目的。
对于他的解释,杭忱音没有听进去半点。
她只知道,神祉答应过自己,今天晚上给她喘息的时间,不会踏进这扇门,而现在不管他怎样,他总归是言而无信。他的随从良吉,甚至打了主意要将人搬到自己所在的内寝。
这门板确是漏风,杭忱音身上只着寝裙,单薄了些许,只站了些许时间,便感到凉意侵体,她接过红泥递来的藕色披裘,垂眉系结时,往外寝的这面大榻上瞅了一眼。
神祉沉沉地昏迷着,将落未落的兰烬上,结着一团昏暖的橘光,照着他鲜红滴血的俊容,他的身子因为寒冷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杭忱音看了一晌。
良吉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夫人有了松口的迹象,急忙打蛇随棍上,“夫人,将军已经很久不发汗了,他要出汗才能好转,这外屋太冷了,求夫人让将军歇一晚吧。”
在良吉看来,夫妇之间,就算偶有拌嘴争吵,但这样的需求,只要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一定会答应的。毕竟将军与夫人是真夫妻,拜过天地送进洞房的,都同房一年多了。
杭忱音摒弃了那一丝的恻隐之心,想到一个时辰以前神祉信誓旦旦的承诺,她心硬如铁,再度摇头,侧过了身。
“这是我的屋,他答应了不进来。”
“夫人!”
“将他搬走。”
面对良吉的哭腔和质问,杭忱音也没有丝毫嘴软。
她凝眸直视已经哭红了眼泡的良吉:“你们将军吉人天相,他死不了,不必哭得如此早。”
在良吉的震愕中,她绝情地蹙眉说道:“你若不搬,我让绿蚁和红泥去叫人。”
良吉直愣地望着决绝的杭忱音,终于是意识到了,已经不可能说通杭忱音。
“我不明白,夫人为何对将军这样……坏。”
只是借用夫人的床榻一晚。将军病得昏迷,夫人她居然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悭吝给。
杭忱音扯了下唇角:“你若有办法,让他休了我就是,我会谢你的,更会谢他。”
良吉终于明白了夫人对将军的冷漠,他只好咬咬牙,强忍泪意和忿恨,低头吃力地搬起昏迷的将军,将他带回自己屋内。
等人走远,红泥重新为娘子阖上门。
杭忱音忽然开口叫住红泥:“等等。”
红泥的手一顿,等娘子示下。
杭忱音想着良吉的控诉,惊讶地问:“今晚行宫里的太医真的都去御前侍疾了?”
红泥也有耳闻:“许是的,奴婢今晚听说,陛下龙体似乎有恙,早早地就从猎场下来了。”
杭忱音心说,怎么会这么巧。
红泥还待娘子继续示下,杭忱音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不要紧,你去歇了吧,不用值夜。”
神祉今晚肯定不会再过来。
红泥行了一礼,为娘子关上房门,便自去了。
杭忱音左右也无睡意,回到寝榻上,将冰凉的双足埋入温暖的被衾。
原本便无睡意的她,现在是更加睡不着了,脑中一直不断回想良吉的话。区区几句话,信息却含有不少。良吉的意思是,昨夜里神祉被人下了药?所以他突然失常,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昨晚还为了遏制药性泡了一夜冰水……
那种药,应该是只要与女子交合便能解毒的吧!
至于是谁给他下的药。杭忱音又从良吉的话里听出了关键的信息。今天晚上非常巧合,齐王殿下调动了行宫的全部太医为陛下侍疾。神祉今天也在山中狩猎,他那高烧潮红的脸,被齐王发现了端倪?
齐王为何故意刁难神祉,也事出有因。太子正位东宫,地位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而齐王殿下却野心勃勃,意图颠倒乾坤。羽林禁军虽直系受命于皇帝,但也要受东宫辖制调动。神祉对齐王而言,难说不是如鲠在喉的一块心病。更别说,太子一向敦厚和善,怀德济慈,对神祉的态度也处于拉拢且宠信。这也会或多或少碍了齐王党的眼。
昨天他们给神祉下药,是为了逼他就范,和他们事先准备的女人苟合?他们是想等事成之后,当众揭发,让神祉身败名裂,还是借此机会抓住神祉的把柄,通过控制他,进而牵制羽林军?
神祉竟然没有令他们如愿。
能被用在神祉这种能人强将身上的药,想必,是世上难得一寻的虎狼之药吧?
没想到,他昨晚还是,忍住了。
杭忱音深想下去,发现他也有些情有可原之处,这般念头令她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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