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太阳已完全落入西山并带走了最后一丝余晖,一弯明月高挂枝头,星星点缀在夜幕之中。
月光皎洁缥缈,星光亮晶闪烁,黑夜自是一番风味。
酒楼里已经聚满了人,杯盏交错之间道不尽三言两语、情真意切。灯火阑珊,此桌的灯芯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店家见状,赶紧将这旧的撤去,换了新的来。
烛火葳蕤,又猛地遇风一吹,在它不经意间,闪了静月一下。
一身紫衣的少女早已摘掉面纱,使得自身情态变化更加显眼。
静月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海藻般的长发全都散在身后,衬得五官更加精致小巧,它们此刻都皱在了一起,一边梨涡显了出来,看起来很是不爽。
赵泊看着眼前摘掉了面纱的少女,至此一眼、一刻,好像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他这颗四处飘荡着的心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定了下来。
她面部的小神色都映在赵泊眼中,赵泊轻笑了下,不动声色地将烛台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
这样小的动作并没有逃脱静月的眼睛,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搅起了碗中的羹汤。
顺着她这动作,额前的流苏轻轻晃了晃,像是搅动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只是看着碗中的羹汤,静月逐渐失了神,眼前的羹汤倒映在眼中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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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她摘下面纱时,不知是她的幻觉还是现实,面具下的少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极淡,就像是天刚暖时,河面破冰后,冰封以久的水初流动时,被岸边出芽的柳叶轻拂了下,不痛不痒的一下。
一个如此清浅的笑容,在那刻,却的的确确扰动了她的心弦。
紧接着,她听到少年温润如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思姚。”
静月听过很多人喊自己的小字,那些声音总是带着教诲、亲切、叮咛……的意味,可如今,耳中传来的声音却更多是莫名的思念、好久不见。
少年人面具下裸露出的双眼很亮,好像发着光,晃得静月失了神。
赵泊细细注视着眼前人再次失神的双眼,哑然失笑。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再次开口道:“姑娘看面容似乎不是当地人,更像是中原人士。”
静月仍沉溺在那个笑中,没想那么多,便答道:“少侠好眼力,我的确不是当地人,是小时候随家人来此的。”
赵泊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当年自己错失的机会在黑夜中化为了无数的梦魇——他只能看到那个浅笑嫣然的小女孩一次次朝光中走去,而他身处黑暗中,触不到、摸不着,无力改变结局,只能一次次的错过。
幸得上天垂怜,他轻声低言道:“是吗?我看姑娘雁语说得流利极了,不知姑娘何时来的此地?”
静月想了一下,开口道:“约莫是熙平九年的新春之后,记得那年新春之时,我随家人途径濂溪,在那里赶了上元灯会,之后便继续赶路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仿佛生下来就是雁门的女儿,上京六年的记忆恍恍惚惚,早已不甚真切。
关于过去,她却始终记得那年的上元灯会,璀璨、美好。
赵泊望着眼前人、也是心中人带着光亮的双眼,心跳乱了节奏、短暂的停顿之后再次猛烈的跳动。
他自认一向冷静自持,却在此时无法控制内心的悸动。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只是静月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她觉得今晚的自己简直太不对劲了,频频跑神,却又无法自持。
一直忙于点菜的钱濠云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一直怪怪的,怕两人冷场,便接了句:“哦,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雁语说得这么好。
嗯,你们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听到这儿,静月眼睛立刻放了光,也不给他客套,凑过去研究起了菜单。
被钱濠云这一打岔,加上菜又陆陆续续地上来了,赵泊之后的问题也没来得及问出,这么些年,他心底真得有太多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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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饭桌上一直低头于消灭菜肴的钱濠云并没有发现这桌上的“异景”,他猛地一抬头,倒是吓得静月手一哆嗦,差点把手中的碗给扔了。
她一脸无语的以幽怨的目光看向当事人。
钱濠云一手抓着大油烧鸡腿,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叉着一颗红润油亮的狮子头,嘴里头鼓鼓囊囊的,不清不楚地说着:“对不住啊,司姑娘,吓到你了吧!真是对不住啊!”
静月一愣,自己什么时候又姓……司……了?
回想到了不久前这人问自己怎么称呼,自己一时失神便将字告知于他,哪知“弄拙成巧”!
这愣子,当真是有趣。
静月遂产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温声道:“无碍,无碍,钱兄您慢点吃。”
眼眸清亮,刚才幽怨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能见一丝不悦?
她这失神、变脸的一幕落在赵泊眼中,生动可爱,使他心中也是泛起了一阵涟漪。
赵泊抬手举起桌边酒杯,轻抿一口,心中不由得轻松了下来。
清香之气率先扑入鼻中,嗯,这酒,桂花味的。
方才这男子称她为“司姑娘”,她也没有否认。赵泊也是一怔,心中即刻五味杂陈,心里好似突然就空了一块儿。
但看到了静月这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变化,尤其是那欲笑不笑的模样,又对上了她那狡黠的眼神,他便也明白了八九分。
明明已参透八九分,但还是会为了不值一提甚至满是破绽的细节而疑心。
赵群真啊赵群真,如此多疑且忧虑,这怎么会是你的作风呢?
静月敏锐察觉到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正了正神色,也拿起了手边的酒杯,又换成了一脸淡漠的样子,只是脸边泛起的绯红透出了少女心事。
钱濠云看着两位恩人都拿起来了酒杯,并且不再放下,便开口自问:“这酒真得有那么好喝吗?让我也来尝尝。”
说罢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仰头一饮,杯中未留一滴。
他一阵惊喜,这酒还真是不错。
或是此地与江南地区实在差异过大,这桂花酒不似家中那般清香微甜,更显得醇香、回味悠扬,别有一番风味。
钱濠云深品后味后,脑子一热,也没想那么多,直率地说道:“怪不得两位拿起酒杯便放不下去了,这酒实在是妙。”
被言及的二人神色一愣,悄然放下了酒杯。
很快,钱濠云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司姑娘,方才我们在外面时,你与那恶霸说了什么使那恶霸如此动怒,竟向你动手,好生可怖。”
方才那画面还历历在目,真是危险啊,他用手拍了拍胸口,好使自己镇定下来。
闻言,赵泊也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静月,他不懂雁语,也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
静月看着钱濠云炙热的目光盯着自己,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一扭头又看见赵泊也盯着自己,自知是逃不过此劫了。
静月为自己斟了一满杯酒,算是壮了胆了,可心里到底是没底儿,她悻悻地开了口。
良久,喧闹的酒楼骤然响起了一阵更突兀的男音:“什么?!”
这声音大得,简直要把屋顶给抬了起来,旁边几桌客人都被这一吼给吓了一跳,刹那间,十几双眼睛都恶狠狠地盯着这噪音的主人。
静月住了口,自知理亏,无辜地看着钱濠云,企图能获得他的谅解。
当事人此刻失了魂般,也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了,将脸埋在胳膊间,压低声音道:“司姑娘啊司姑娘,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
断袖!还仰慕那恶霸许久!我的老天爷啊!啊啊啊!那街上这么多人都听见了,我还怎么活啊!?”
静月方才硬着头皮将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包括并不限于“小少年爱慕这壮士以久,此次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希望这壮士能看一眼自己”。
静月自己都觉得扯,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这里的百姓都把这种事当成奇葩、笑话来看。
她的目的就是让这恶霸能顾下脸面、撇下包袱赶紧走人。
但……许是这少年实在羸弱,眼神又实在破碎,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况且,无论这恶霸如何羞辱他,这人还一直不出手。
总之,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乐子,只有这恶霸当了真。
围观的人一时没忍住,笑出出声,这人一时酒意上了头,竟对她动起了刀。
还好有这位少侠英勇出剑,仗义相助。
静月刚想再次表达自己的谢意,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竟空了一个位子。
她摇了摇因羞愧而整个人都趴在桌面上的钱濠云,一边向四周找寻一边问道:“唉,钱兄,你看到那位少侠了没有?”
钱濠云短暂地将头从桌面上抬起,一脸绝望地回道:“少侠没看到,你不妨多看看我。
毕竟,一会你将看到的是我从城楼一跃而下的尸体。”
说罢,他又挣扎着把头埋向了臂膀中,看来是下定决心不再露面了。
静月没搭理他的诨话,起身整了整裙摆,语调中带着一丝戏谑地说:“跳吧!也算是殉情了,好一对苦命鸳鸯,也该验证了街上的流言了。”
钱濠云思酌了会她的话,猝然抬头、瞪大双眼对着那已跨出门槛的倩影,暗暗嘟囔:“司姑娘,你可是个女孩啊!怎么能说出、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多伤风败俗啊,不听不听。”
静月纯属是因为刚刚多喝了几杯酒,又重述了一遍那尴尬事,现在浑身燥热,出来放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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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后房西侧有一空处,平日里用来堆积些杂物。或是因为这店家怜惜油钱,这暗处便没有放置灯火。
此处又疏于打理,白日看起来一片杂草;到了黑夜,看起来更是漆黑一片。
平时尚且没有人会特意途径于此,何况此时酒楼众人正忙,此处更是无人涉及。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这黑影处传来了低沉的对话声——
“王爷,属下已调查清楚,今天街中那人印记来自黑虎堂。
但这黑虎堂早年间便已被歼灭,今天那人或许只是假冒撞骗,应该与我们的计划没有关系。”
黑暗中,赵泊眉眼一动,低声言道:“继续说。”
不久前,他依旧留意着往窗外瞧,看到了杜仲从西侧发出的信号,这是谷襄王府特有的星火。
正思考着该如何脱身,恰逢此时静月陷入了心虚的回忆中去,根本无暇估计他的去留。
钱濠云也脸色涨红地盯着静月,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赵泊借口如厕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钱濠云忙着听糗,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黑暗中的人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此外,之前老王爷居住的地方现在改成了郡守府,有府兵把守,不太好潜入,在下没能将东西取出来。”
赵泊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管他什么郡守,若是敢挡我的路,我定……”
一语未尽,他警惕地往那酒楼墙根瞥去,那也是一个暗处。
赵泊示意杜仲闭声,握住腰间的蓝玉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然往墙角走去。
三步、五步,他开始抽动腰间的蓝玉。
寂静无声的黑夜中,一切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
前方酒楼的喧闹中断断续续传来,宝剑出鞘的摩擦声回响在这黑暗中。
倏忽间,一只白猫从窄道中向他跃来,“喵”的声音回响在空中。
他越过白猫向后望去,却是空无一人。
黑暗中的杜仲松了一口气道:“王爷,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竟这般敏感!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说罢,便勾手逗起这地上的白猫。
赵泊将剑松开,蓝玉又稳稳地落入刀鞘中。
他心中存疑,但又没看到人影,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罢!
“你先继续回郡守府那边盯着,我改日抽空也该去郡守府拜访拜访这位昔日的‘丞相’。”
杜仲摸了摸这猫油滑的毛发,“这平日里吃什么了,把自己养得这么好,真壮实。
咦,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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