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查房气氛凝重。
周主任亲自带队,心内科、呼吸科、ICU的医生围在梁爷爷床前。监护仪的数字像走钢丝般危险:氧合指数175,血压靠大剂量升压药维持,乳酸升至5.8。
“多重耐药菌感染确定。”呼吸科医生展示着完整的药敏报告,“目前用的替加环素+多粘菌素已经是王牌组合,但药敏显示部分中介。而且患者肝肾功能太差,剂量已经用到极限。”
周主任沉默地翻看着病历,最后看向秦医生:“你们ICU还有什么想法?”
秦医生犹豫了一下,看向站在后排的刘砚三人。昨晚刘砚找过他,简要汇报了“神机支持”的思路。
“周主任,”秦医生清了清嗓子,“我们组的实习同学提出了一个补充思路——他们认为,在强力抗感染的同时,应该更系统地支持患者的‘整体调控能力’,也就是中医说的‘扶正’。具体建议包括调整镇静镇痛策略保护自主神经、优化环境刺激、甚至考虑请中医科会诊,探讨辅助用药的可能性。”
话音一落,查房队伍里立刻响起低语。
“中医科?ICU用中药?”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出声,“这合规吗?有循证依据吗?”
“镇静镇痛方案是经过多年优化验证的,随意调□□险很大。”另一个医生皱眉。
周主任抬手制止了议论,看向刘砚:“小刘,你来说说理论基础。”
刘砚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他打开平板,但没有直接展示量表,而是调出了一张对比图。
“周主任,各位老师,我们并不是要否定现有治疗。恰恰相反,我们认为现有治疗在‘祛邪’——对抗病原体方面已经做到极致。”刘砚的声音平稳,“但我们观察到,梁爷爷的身体似乎缺乏‘组织有效反击’的能力。这不是某个器官功能不足,而是各系统之间缺乏协调。”
他切换到两张示意图。一张是健康人的“炎症反应调控网络”:病原体入侵后,免疫系统被激活,神经内分泌系统相应调整(如升高体温、加快心率),心血管系统增加灌注,呼吸系统增强氧合——各系统协同作战,形成一个高效的防御体系。
另一张则是根据梁爷爷数据模拟的“失调网络”:免疫系统过度激活(炎症风暴),但神经调控紊乱(自主神经失衡),心血管代偿不足(血压不稳),呼吸功能衰竭(氧合恶化)——各系统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掣肘。
“我们认为,这种‘系统间协调能力’的丧失,就是古代医学所说的‘神机’衰败。”刘砚顿了顿,“而现代医学中,它对应着‘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整合功能’的障碍。如果这个最高层级的调控网络崩溃,即使我们杀灭了所有细菌,患者也可能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查房队伍安静下来。几个高年资医生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呼吸科主任缓缓开口,“在杀灭细菌的同时,设法修复或支持这个‘调控网络’?”
“是。”刘砚点头,“具体到操作层面,我们有三点建议:第一,调整镇静方案——目前使用的丙泊酚会明显抑制自主神经活动,可否部分替换为对自主神经影响较小的右美托咪定,并尝试建立‘镇静假期’,每日让患者有短暂清醒时间,保护神经节律?”
“第二,优化镇痛——疼痛是强烈的应激源,会加重‘神机’紊乱。我们建议采用多模式镇痛,在阿片类药物基础上,加入低剂量□□(有研究显示可调节神经免疫),并增加非药物镇痛如音乐疗法。”
“第三,邀请中医科会诊,评估能否在严密监测下,使用小剂量静脉用中药注射剂,如参麦注射液(扶正固本)或血必净注射液(调节炎症反应)——当然,这需要中医科和药剂科严格评估,我们只是提出可能性。”
建议一出,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有赞同的声音。
“右美托咪定对自主神经的保护作用确实有文献支持。”ICU的一位副主任医师说,“在脓毒症患者中,有研究显示使用右美托咪定的患者预后更好,可能与减轻交感风暴有关。”
“多模式镇痛也是趋势。”麻醉科医生点头,“但□□在ICU的应用还需要谨慎。”
“中药注射剂……”周主任沉吟,“院内确实有成功案例,但需要严格筛选患者、严密监测不良反应。这样吧——”
他做出决定:“调整镇静镇痛方案的建议,ICU今天就可以讨论实施。请中医科会诊,我亲自联系。但是,”他看向刘砚,目光锐利,“所有这些调整,都必须建立在严密监测基础上。你们那个量表,如果真的能反映‘神机’状态,就要发挥预警作用。我要看到数据,看到趋势,不能凭感觉。”
“是!”刘砚三人齐声应答。
这是重大的突破——他们的理念,第一次被纳入正式的治疗决策讨论。
但反对声也随之而来。
查房结束后,李浩在医生站拦住了刘砚。
“刘砚,你们是不是太激进了?”李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满,“患者情况这么危重,你们还建议调整已经成熟的镇静方案?还提中药?万一出事,谁负责?”
刘砚平静地看着他:“李老师,所有的建议都是在现有治疗基础上的优化补充,而且需要科室讨论批准。我们提出的是‘可能性’,不是强制方案。”
“但你的话会影响决策!”李浩加重语气,“周主任现在对你们很信任。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调整后患者病情恶化,你们能承担这个责任吗?你们只是实习生!”
梁静姝忍不住上前:“李医生,我们提出每一个建议都有数据支撑。梁爷爷的‘神流’评分在过去一周持续恶化,预示着他的调控网络正在崩溃。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常规抗感染,他的预后可能更差。医学进步不就是在谨慎探索中实现的吗?”
“数据?你们那些主观评分?”李浩冷笑,“好,就算你们的思路有道理,但你们考虑过家属吗?如果家属知道我们在用‘未经充分验证’的方法,他们会怎么想?医疗纠纷的风险呢?”
这话戳中了痛点。确实,医疗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们会和家属充分沟通。”邱悦然说,“事实上,梁静姝作为家属之一,本身就参与决策。我们会告知所有调整的风险和潜在获益,获取知情同意。”
李浩看着三人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说服他们。最后,他摇摇头:“希望你们是对的。但我保留意见。”
他离开后,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压力。
“他说得对,家属沟通很重要。”梁静姝轻声说,“我这就去和爸爸、姑姑他们谈。但爷爷现在的情况……常规方法希望渺茫,他们应该会愿意尝试新思路。”
“还有数据。”刘砚握紧平板,“今晚的梦,我们必须更深入地理解‘神机’具体如何运作。只有理解得越深,我们的调整才能越精准。”
当晚,三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入梦。
明理堂今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控制中心”。四周墙壁上是无数闪烁的光屏,显示着各种参数:心率、血压、体温、激素水平、免疫细胞计数、神经电信号……中央,黄帝与岐伯站在一个立体的人体神经网络模型前。
“看来,你们在现实中已开始触碰‘神机调节’了。”黄帝转身,眼中带着赞许,“但调节之前,须先深谙其运作机理。今日,便让尔等窥见‘神机’如何统领一身。”
岐伯一挥手,中央的神经网络模型亮起。它分为三个层次:
最上层,是大脑皮层与边缘系统,闪烁着复杂的思维与情绪信号。
中间层,是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和自主神经系统(交感/副交感),像是传令官和调度员。
最下层,是遍布全身的免疫细胞、内分泌腺、器官功能单元,如同前线的士兵与工匠。
“看仔细了。”岐伯说,“‘神机’的运作,是一个多层级的、双向的、动态的调控网络。”
模型开始运转。最上层,出现“外敌入侵(细菌)”的信号。
“第一步:感知与解读。”黄帝讲解,“感知不只通过感官。免疫细胞发现细菌后,会释放炎症因子(如IL-1、TNF-α)。这些因子既是武器,也是‘烽火信号’。”
模型中,下层的免疫细胞释放出红色光点(炎症因子),这些光点沿着血液和神经通路向上传导。
“炎症因子通过血脑屏障薄弱处进入脑内,作用于下丘脑。”岐伯指着中间层,“下丘脑收到‘烽火’,立即解读:‘外敌入侵,需全面备战!’”
下丘脑开始发出指令:向垂体发送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CRH)。
“第二步:整合与决策。”黄帝继续,“垂体收到CRH,释放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ACTH随血流到达肾上腺,刺激肾上腺释放皮质醇——这是身体的‘总动员令’。”
模型中,肾上腺亮起,释放出代表皮质醇的黄色光流,迅速扩散至全身。
“皮质醇有三重作用。”岐伯详解,“其一,抑制过度的炎症反应,防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其二,升高血糖、增加能量供应;其三,影响情绪与认知,使人保持警觉。这便是‘神机’在应激状态下的核心调控。”
刘砚立刻联想到临床:“所以脓毒症患者的皮质醇水平通常会升高,这是身体试图控制炎症的自我调节!”
“然也。”黄帝点头,“但若‘神机’健全,此调节精准适度;若‘神机’已衰,则可能调控失衡——要么皮质醇不足,无法抑制炎症风暴;要么皮质醇抵抗(细胞对皮质醇不敏感),同样导致炎症失控。”
模型展示了两种情景:健全的“神机”下,皮质醇水平适时升高又适时回落,炎症被控制住;而衰败的“神机”下,皮质醇要么不足,要么持续高位但无效,炎症愈演愈烈。
“这正是梁爷爷的情况。”梁静姝恍然大悟,“他的炎症指标居高不下,可能不是因为细菌太强,而是因为他的‘神机’已无力精准调控炎症反应!”
“第三步:执行与反馈。”岐伯让模型继续运转,“皮质醇的指令下达后,各系统开始协同行动——”
心血管系统:心率增快,心肌收缩力增强,血压适度升高,以保证重要器官灌注。
呼吸系统:呼吸增快加深,增强氧合与二氧化碳排出。
代谢系统:肝糖原分解,血糖升高,为免疫细胞和重要器官供能。
免疫系统:在皮质醇的适度抑制下,炎症反应被“驯化”,从无差别攻击转为精准清除病原体。
“完美的‘神机’运作,应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黄帝总结,“统帅(大脑皮层/边缘系统)保持冷静判断,传令官(HPA轴/自主神经)精准传达指令,前线(各器官系统)协同作战,并有实时反馈机制调整战术。”
但紧接着,模型展示了“神机衰败”的景象:
上层:因长期应激、疼痛、恐惧,大脑边缘系统(情绪中枢)过度激活,释放大量焦虑、抑郁信号,干扰理性判断。
中层:HPA轴因持续刺激而疲惫,皮质醇分泌节律紊乱(夜间本该降低时仍升高);自主神经失衡,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而副交感抑制,导致心率变异性降低。
下层:因中层调控失灵,各系统陷入混乱——心血管系统代偿不足(血压靠药物维持),呼吸系统衰竭(氧合恶化),免疫系统失控(炎症风暴),代谢系统紊乱(乳酸升高)。
“此即‘神机已昏,纵有良药,难入其枢’。”岐伯沉重地说,“尔等现实中那位老人,正处此境。抗生素能杀细菌,但无法修复这个崩溃的调控网络。”
刘砚感到一阵寒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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