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宴那日之后,沈书元便再无一夜安寝。
空旷的东宫,空旷的汤池,空旷的床榻,空旷又寂寥,令他茫然到不知何去何从。
夜里万籁俱寂,他独自一人坐在池水中,手伸入水下,闭上眼,想象那个人压在他腿上的重量,想象她伏在他肩头安然入睡,想象她微张着口轻喘,温暖的呼吸落在他颈窝,想象她将他一寸寸吞入,在梦里仍不自觉地皱眉。
他学着她的模样皱眉,学着她的声音闷哼,缓慢仰面躺入水中。
缭绕的雾气下,热水没过他的发,他的耳,他的口鼻,将他囫囵包裹。
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水里漂浮起来,裹缠上他的身体,如温柔的怀抱,令他不自觉发颤。他默默屏起呼吸,在恍惚中抬眸看去,见水面外的光亮与声音逐渐变得朦胧。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水下寂静,时间被拉得很长,窒息感如湿黏的藻须将他一丝丝绞紧,裹挟着他不断下坠。微微的眩晕中,他解脱般放手,眼角泛起微热的涩痛,融入池水。
他鲜少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只是如今这般濒死的感觉,令他魂回那夜的温暖。
……可惜短暂的放纵带来短暂的满足,而后是更加漫长的空虚。
挣扎着钻出水面,胸腔闷痛,头晕目眩,他在剧烈喘息中垂首看向浑浊的水色,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
于是他涉水走远了些,胡乱洗浴一番,湿着身子走出浴房,径直上床,压着冰凉的锦被沉沉睡去。
赤红绒毯上留下暗色的水痕,不断蒸腾的热气溢出汤池,满室氤氲,整个梦境因此变得潮湿不堪,散发着生锈的腥味。
原以为如此能生一场病,寻个理由见见她,不想这具身体康健得过了头,次日醒来竟毫无反应。
沈书元气到几欲发笑。
更令他生气的是,安插在齐国的细作来信,说皇兄已经收到了回京的圣旨。
……他分明就在京中,圣旨何时被送了出去,他竟一无所知。
憋着一腔怒火去正元殿找那老东西要说法,门口的宫卫却说他在闭关,沈书元理都不理,一脚踹开宫卫闯了进去。
殿中烟雾缭绕,开门时冷风灌入,满室烛影摇乱。
那个佝偻的身影披着一件白袍,坐在遍地燃烧的白蜡烛中间,垂眉顺目,静默如山。
听见声音,他睁眼看来,认出沈书元时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来了。”
沈书元开门见山:“为何?”
对方显然知道他在问什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无奈叹气:“孩子,他是你的兄长。”
满地蜡烛无处落脚,沈书元就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语气冷硬:“可他想要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他夺不走。”
那道苍老的身影坐在原地,隔着重重晃动的烛焰望向沈书元:“我不会给他。孩子,我早便说过,这天下只会有两位主人,一位是我,一位是你。”
“你是不会给,”沈书元冷笑,“可他会自己动手抢,陈氏也会。你不给,他们大可以杀了我。我若是死了,你给与不给,这天下不都是他的么?”
“陈氏与我相识在先,你母亲与我相识在后。可我立你母亲为后,陈氏从未有过争抢之意。她与你兄长并非你想得那般残忍,他们不会杀你。”
“他们不会杀我,宫宴上刺客那番大张旗鼓,是来为我舞剑助兴?南巡时我遇刺,也是因为贼寇个个耳聋目盲,辨不出官兵?”
“那刺客来处未明,未必就是……”
“父皇。”
沈书元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父皇仁爱,父皇心软,我素来知晓。父皇身为皇祖父唯一的孩子,自小伶仃一人,因此看重亲人相伴,我亦知晓。可父皇莫要忘记,父皇性情宽厚,是因为父皇想要的一切皆得来不费功夫,无需与任何人争抢。我却不同。”
“我没有母亲,没有依靠,我想要的一切皆要自己去抢。皇兄有陈氏关怀,有父皇袒护,陈氏也有父皇做依仗,而我要与他二人平分父皇本就有限的恩宠,此事于我本就不公。”
言及此处,沈书元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下来:“皇兄与我同为父亲膝下之子,父亲不忍猜忌他,不忍他在外流离,我心中明白。可我也请父亲开恩,下旨严禁他入朝辅政。我不需要。”
“你……”
已然年迈的天子面对自己年轻气盛的儿子,总归有些无可奈何。可思及那位故人,他还是耐着性子和善劝道:“你皇兄曾多年在封地理政,行事到底周全些。况且他再如何,也只是辅臣,并无……”
“若他存心谋逆,是君是臣,还另当别论。”
“他不会。陈氏温顺,你皇兄同样恭谨谦和,此事京中人尽皆知。你如此猜疑,非为君之道。”
“……为君之道?”
见讲理无用,沈书元的语气再次生硬起来:“能否为君尚未可知,谈什么为君之道?如若为君之道是任人在我的卧榻旁酣睡,我宁可背负骂名,做一回狂悖之徒。”
说完他后退半步,又道:“你也莫再沉迷此等荒诞术法。莫说我母亲过世十余年,早该投胎转世。即便她在天有灵,见你如此偏袒他人而欺负我,也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见你。”
无视男人听闻此言瞬间灰败的脸色,沈书元继续道:“母亲毕竟因你而死,若你对母亲还有一丝愧疚,便莫要再袒护陈氏。”
在男人再度开口前,他躬身一拜:“儿臣告退。”
大步走出殿门,方才被他踹开的侍卫伏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阶之上冷风扑面,沈书元在他面前站定,斟酌一瞬后开口问道:“你可曾见过齐王?”
侍卫小心地看他一眼,应道:“见过。”
沈书元望向远处,又问:“孤与齐王,谁更明于为君之道?”
侍卫闻言大骇,慌忙使劲叩首,匆匆道:“太子殿下是为我大胤储君,为君之道,自然是殿下更胜一筹。”
“若孤不是太子,此言又作何解?”
侍卫愈发惊恐,声音和按在地上的手一起抖:“此事关乎国本,卑职微贱,不敢妄言。”
沈书元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
一番闹腾,到底未能阻止皇兄回京。
得知皇兄车驾已经出行的那夜,沈书元独自在东宫正殿中空坐了整整一夜。
殿门大开,殿外天光乍亮时,他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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