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呀？”孙老板勾着腰，满脸堆笑，“您明说，是不是误会了？”
“孙家绸缎庄自大虞朝太祖时就有了，坐落在鄂渚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点俗物吧？”林朝将包着布料的包装反复蹂躏，看得孙老板心惊胆战。
这是大客户，不能得罪了。能用得上买得起这般好东西，去见的客人也不是什么简单人，说不定是去和胡商谈生意的，更有可能……是奔着市舶司！
她脸上带着惶恐：“小姐，多谢您抬举，可……”
“哦！哦！”她反应过来，“您是不是想要那个？”
孙老板凑到林朝面前，声音小的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是不是想要给宫里的料子？”
林朝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孙老板是聪明人。”
“有，当然有！”
“哪呢对您藏私呢？”她像是和林朝多年相识，“有着呢——”
这会孙老板是真的着急了，跑过来时还被拌了下，她像是一列复兴号一样冲到林朝面前，悄悄掀开一个角。
“贵人，您是懂行的，方才是我眼拙。”她压低身声音，“也罢也罢，我这儿还真一匹。原是给织造府那边留的，可人家突然换了主意——不要了！压在我这儿有两匹，一匹卖了，一匹就给您如何？就是价钱嘛……”
她拉长调子，林朝点点头：“不会少了你的。”
“这叫月下竹，宫里头的娘娘们喜欢这样的款式，外头找不着、真的找不着。”
林朝端详起那匹缎子，打眼一看就是普通的月白，可变换下角度，可以见着阴影的竹叶纹。是织的时候就留好了暗纹，光线一过，竹影萧然。
她突然想起白衣小公子的暗纹，鬼使神差问了句：“另一匹是不是多了松枝纹的？”
“！”
孙老板有一瞬的愣神，随后未明说：“看来小姐和它真有缘分。”
“孙老板接制衣吗？”
“不接，可小姐若是着急，我有推荐的人选。”她抄起尺子量体，熟练极了，“小姐几日后要？”
“三个白天，两个晚上。”
“只能加急了。”孙老板记下最后一个数据，“不过您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我不缺钱。”林朝将荷包丢给她，“我还要源源不断地赚钱。”
“月下竹做长褙子，帮我贴上缘边，还要对花；那匹绵中丝做百褶裙，裙袢要淡青色。”
“其余随意，银子少了我会补，多了就当辛苦费。”
说完这话，林朝就往外走去了，临到门口，有说了句：“明日送些她们适合的料子来静安里，叫她们挑一挑，我一块儿付钱。”
一行人踏出铺子，孙老板保持福身的动作。
“您慢走。”
门外一人骑马狂奔，在门口停下，孙老板立即出来迎客。尤其是见到市舶司的令牌，更是有几分不自在。
马上下来的男人一身官员常服，和孙老板耳语几句后，显然是对于回答不满意。孙老板颤颤巍巍道：“官爷，我哪里知道那位来买东西的小姐是侯爷家的人，我也不知是小公子买走了……”
“要是知道一定会给知州留着呀！”
“怪我，可方才来买东西的小姐已经走了，她又不是本地人，我找不到她呀！”
“算了算了。”官员摆手，有压低声音，“以后那位阿斓小姐来买的东西，都要给知州留一份，听见没？”
“自然自然，我一定留着……”
两日后，市舶司后堂。
林朝踏入时，日光正从西窗斜斜照入，将厅堂照得金灿灿的。落在她那身月下竹的长褙子上时，竹影暗纹终于不再藏匿，若隐若现。
面前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景知州端坐主位，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目光扫了扫，没说话，很快又重新看向门口。
两侧的胡商姿态各异，不拿正眼瞧她。
左边两人肤色黝黑，头缠头巾，衣着长袍；右手边两位商人眉骨高眼窝深，锦袍玉带，说话时手也跟着比划。
中间的桌上摆着各色货物，香料、织物、明珠、犀角、象牙，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他们对于林朝态度随意，可林朝还是规矩行礼。景知州点点头，示意她坐在末席。她敛眉低目，不卑不亢。
待她落座，几位胡商好奇打量她，一人开口：“景知州，您说有新茶叫我们尝鲜，莫非就是这位……小姑娘？”
语调轻慢，配合着奇怪的发音，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
景知州放下杯盏，不疾不徐：“我所说的红茶三时红就是她制的，她也是世上最会冲泡三时红之人，特地请来。”
胡商们交换了个眼神，那些不以为然更加明显了些。也不怪他们多想，大虞茶事虽盛，可从来都是男人的行当。女人就学会点皮毛好侍奉丈夫便可，哪有抛头露面的？
一人越发地傲慢开口，就想看林朝的笑话：“林小姐懂茶么？我们可不是小姑娘过家家——”
林朝面色不变，淡淡开口：“景知州，可否借您茶具一用？”
话音未落，便有小吏将早就备好的茶具奉到面前。
红泥小炉、铜壶、白瓷盏，还有一小瓶牛乳、一碟砂糖。
胡商们见着牛乳砂糖，脸色俱是一变。皮肤黝黑的问道：“这是做什么？茶里放牛乳？”
“正是。”
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将炭火烧旺，一边回答：“听闻贵国饮茶通常佐以乳酪，故而备下，就是不知是否符合口味。”
铜壶里的水沸开，林朝取出自己带来的锡罐，打开来一股沉郁的香气溢出。比前几日给景知州奉上的更加醇厚，不枉她昨日复焙，去了新茶的火气，只留下温润醇香。
茶叶落盏，沸水注入，橙红的茶汤在瓷盏里荡漾，如同将斜阳融在里头。
她却没有着急出汤，而是静静等待。
胡商们已经看愣了神，景知州有意让她大放异彩。一时间堂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片刻后林朝开始分茶，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沉厚温润，近乎花果成熟到了极致的味道。
她施施然起身，将第一杯茶奉与景知州。
景知州接过，轻抿一口，微微点头示意小吏端茶。
商人接过，先是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后试探着啜饮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他蹩脚的中文不能掩盖他的激动：“甜的？是、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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