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离结婚还有一段时间,梁家就出了岔子,起因是那三百块钱。
刘桂兰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却多,三百块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当着梁述的面不说什么,可背地里,跟邻居闲聊的时候,还是没忍不住念叨了几句,不过她也知道分寸外人会看笑话,便找补了几句。
“你说说,我家拿了一千五的彩礼,人家倒好,先抽走三百给她爷爷看病。这叫什么事?合着我家出钱替她家尽孝?”说完她害怕这话传到沈家,话锋一转:“不过,说明我这二儿媳妇有孝心。”
邻居婶子附和了两句,这事本来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这话传到了大儿媳妇的耳朵里,而沈彦并不知道梁家因为彩礼的事起了波澜。
她这几天没闲着,地里的白菜该收了。霜降一过,白菜得赶紧收,不然冻在地里就烂了。沈彦、李翠莲和沈厚连着干了三天,把两亩地的白菜摘掉,再一担一担挑回家,码在院子里挖好的菜窖里。
沈彦干活不快,但仔细。她砍白菜的时候,刀口贴着地皮,一刀一个,干脆利落,不像她妈那样风风火火。李翠莲有时候嫌她慢,催两句,她也不急,该咋干还咋干。
“你这丫头,干啥都慢吞吞的。”李翠莲扛着一捆白菜从地里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快了砍坏咋办。”沈彦头也不抬地说。总算干完地里的活,沈彦能喘口气了,她来到隔壁马丽芳家。
马丽芳是沈彦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沈彦同岁,也是十八。她家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什么的。马燕她爸马胜利是个和气人,她妈王秀英嘴皮子利索,跟李翠莲倒是说得来。
马丽芳跟沈彦性格相反,但从小就能玩到一块,两人一块上树摘枣、下河摸鱼,别人家女孩儿不干的事,她俩都干过。后来长大了,沈彦越来越安静,马燕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但两人反而更亲密。沈彦有什么心事,都跟马丽芳说。
下午,沈彦从菜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了马丽芳家。马丽芳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沈彦进来,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你哪天不闷?”沈彦靠在柜台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我听说你相亲了?”马丽芳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那男的长啥样?家里干啥的?”沈彦嗑了一颗瓜子,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马燕急得拍了她一下。“挺高的。”沈彦慢吞吞地说,“一米八吧,长得还行,挺秀气的。”“秀气?”马丽芳眨眨眼,“好看不?”沈彦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梁述那张白净的脸,还有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还行。”她说。
马丽芳翻了个白眼:“你就会说还行。我问你,你喜欢不喜欢?”沈彦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喜欢不喜欢?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姑娘相亲,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看着不讨厌,家里条件差不多,彩礼谈拢了,这事就成了。可她认识马丽芳这么多年,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我也不知道。”沈彦老实说,“就见了两面,话都没说几句。”
“那你觉得他人咋样?”
“勤快。来了就干活,扫院子挑水,眼里有活儿。”
马丽芳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应该不差。就怕是个闷葫芦,你也是个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家里不得跟没人似的?”
沈彦被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人不坏。”她说,“我爷爷看病,从彩礼里拿了三百块,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马丽芳愣了一下:“三百?你彩礼多少?”“一千五。”“那不剩一千二了?”马丽芳瞪大了眼睛,“你也真舍得。”
“我爷爷病了,总不能看着不管,而且小时候对我挺好的。”沈彦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老人看病要紧。”
“谁说的?那男的?”马丽芳问道。沈彦点了点头。马燕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彦,你完了。”
“啥?”“你动心了。”马丽芳指着她的鼻子,“你还说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你看你刚才说他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沈彦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回盘子里,站直了身子:“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提一个男的说过这么多话?”马丽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我不说了。等你嫁过去,别忘了我就行。”沈彦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忘不了。”马丽芳在身后笑得更大声了。
沈彦出了小卖部,站在村口,秋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落在眼睛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马丽芳说她动心了,她觉得不算,这应该是感动吧。
梁家的大儿媳妇叫张香玲,嫁过来刚好一年整。她是隔壁张家庄的,娘家条件一般,但她妈张刘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脾气也大,谁惹了她能骂上三天三夜。
张香玲她爸在家没什么话语权,家里大小事都是张刘氏说了算。桂香底下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五岁,是张刘氏的心头肉,桂香从小就知道,家里的东西早晚都是弟弟的,她得靠自己。
张香玲这人性子随了她爸,平时好相处,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脸上总挂着笑,在梁家这一年,左邻右舍没有不夸她的。可她也有随她妈的那一面,平时什么都好说,一旦牵扯到钱和利益,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寸步不让。
张香玲听见婆婆刘桂兰在院子里跟梁诚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你弟弟那个彩礼一千五,人家还不满意呢!你那时候才一千二亏了……”张香玲的手顿了一下。
她嫁过来的时候,彩礼是一千二。那时候她妈张刘氏就觉得少了,跟媒人磨了好几天,最后多要了两身衣裳才算了事。张香玲自己倒没觉得什么,梁诚人好,踏实肯干,她嫁过来这一年,日子虽说过得紧巴,但梁诚对她不差。
可现在听婆婆这口气,老二梁述的彩礼是一千五?居然比她多了三百块?张香玲低下头,继续缝着手上的鞋垫。
到了晚上,回了自己屋,她才跟梁诚提起这事。“诚子。”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鞋底穿来穿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弟弟的彩礼,定了一千五?”
梁诚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锄头,闻言顿了一下,没抬头:“嗯。”“那我那时候才一千二。”桂香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起头看着梁诚的背影,“差了三百块呢。”梁诚没说话,继续用锤子敲锄头。
“我不是说这个钱不该给。”桂香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我就是想不明白,一样的儿子,怎么彩礼还能不一样?你比梁述大三岁,你结婚的时候家里啥情况,现在啥情况,咱心里有数。可这差三百块,搁谁身上能不琢磨琢磨?”
梁诚把锄头放下,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桂香。他长得不矮,国字脸,眉毛浓黑,看着就是个稳当人。在梁家三个儿子里,梁诚是最像爹的,不是像梁德茂的窝囊,而是像梁德茂年轻时那股子肯干、能扛事的劲儿。
“香玲。”梁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没往外说,我这不是跟你说呢嘛。”桂香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我就是心里不舒坦,跟你说说还不行?”
“彩礼的事,是妈和人家商量的。”梁诚重新蹲下,拿起锄头继续敲,“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咱家穷,拿不出太多。现在梁述订婚,物价也涨了,彩礼高一点正常。”
“三百块可不是高一点。”张香玲嘟囔了一句。梁诚没再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锤子敲击锄头和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
张香玲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梁诚这个人,你跟他吵不起来,他就是那种你说十句他回你一句的人,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不轻易表态,而且他是老大,总觉得要让着下面的弟弟。
她叹了口气,把鞋底收起来,吹了灯,躺下了。黑暗里,张香玲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睡着。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梁述订婚比她晚两年,物价涨了,彩礼高一些是正常的可三百块不是小数目,搁在村里,够买一头大牲口了。她嫁过来这一年,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结果老二还没过门,彩礼就比她多了三百块。
第二天,梁诚一早起来,去院子里劈柴。梁述也起了,蹲在水缸边上洗脸。晨光刚刚照进院子,把土坯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哥。”梁述洗完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叫了一声。“嗯。”梁诚劈了一斧子,木柴裂成两半,蹦出去老远。
梁述犹豫了一下,说:“妈是不是在外面说彩礼的事了?”梁诚停下斧子,直起腰,看了弟弟一眼。梁述站在那儿,一米八的个子,秀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听说了?”梁诚问。“没。”梁述说,“我就是猜的。大嫂昨天看见我,笑了一下就进屋了,跟平时不太一样。”梁诚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梁述跟前。兄弟俩站在一起,梁诚比梁述矮半头,但肩背更宽,看着更结实。
“你大嫂没说什么。”梁诚说,“彩礼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快,过几天就忘了。”梁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梁诚转身回去继续劈柴,他没告诉梁述的是,香玲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他想了一宿,想的不是那三百块钱,而是这个家。三个儿子,爹窝囊,妈嘴快,底下还有一个弟弟没成家。梁述好不容易定下亲事,要是因为这点事闹出不痛快,传出去让人笑话是小,伤了兄弟感情是大。
他是老大,这个家,他得撑着。
梁德茂买房子的事,是在订婚之后第二个月定下来的。
说起来也是巧了。镇上有一户人家,儿子在外地落了脚,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三间瓦房,带一个厨房一个厕所,院子不小,就是房子盖的年头久了,有些旧,瓦片碎了几块,墙根也有些返潮。要价一千二,好说歹说,最后一千块成交。
梁德茂这回倒是没犯糊涂。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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