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燃盯着温孤氏,温孤氏似乎也发现了她,视线从孟姐身上移过来,极淡地扫了她一眼。
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低头拍了拍那条大狗的脑袋,转身走了。
夏清燃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进幻境时,从河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是十四岁的模样。弑神的时间是十年后,她二十四岁,剑术已成,成为第一剑修。
若这位温孤氏真是当年九人之一,十年后也该五十多了。
他们九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怕连累家人,用炭火毁了脸,用秘药毁了嗓子。所以她也辨不出温孤氏当年的年纪,只记得都领着这样一条狗。
不过狗到底是常见的动物。温孤氏虽以饲养兽类闻名,也不见得人人都有猛禽。
也许是她多想了,见个人就往邹杨身上猜。
可也怪不得她。进了结界这么久,风弦、孟姐、连疑似邪祟的诚都冒出来了,就邹杨始终没露面。
若刚才那个温孤氏是邹杨,那他盯着孟姐一直看,就说得通了。
风弦从米肆出来,又拐进旁边的小店。
夏清燃叉着腰,脚点着地,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过来。
“怎么这么久?”少女眼中露出些烦躁。
“今天桃子多换了些钱,就多买了点东西。”风弦将一截小竹筒放进背后的竹篓。
“我刚才看到孟......看到诚和蕙了。想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但你半天不出来,我也过不去。”
“嗯,现在去听。”
“现在他们都走了。”夏清燃跺脚。
风弦轻瞥她一眼:“你为什么格外在意诚的事?”
“因为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嘛。”夏清燃皱着眉说。虽说结界里时间不流动,但一直待在这里也有点烦闷。
剑修性子都急,她也不例外,能动手绝不说话。她现在只想邪祟现身,一剑劈死对方,完成任务,找孟姐拿钱,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就算有情,也未必能成眷属。”风弦淡淡道。
“为什么?”夏清燃一脸意外地看向他,“你知道什么了?”
“我给他们算了一卦。”
“啊?”夏清燃睁大眼,没想到风弦还挺八卦,“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你算出来什么了?”夏清燃问。
“诚与蕙情路坎坷,怕是成不了。”
“是吗?”夏清燃眨眨眼,“那你的玉环,不就白撬了吗?”
风弦轻笑一声:“也不白撬,没有情路,还有财路。但愿他可以用这笔钱好好生活,不要自怨自艾。”
夏清燃叹口气,诚怕是要辜负风弦这番心意了。
“有空给我算算。”回去的路上,夏清燃对风弦说。
“你想算什么?”
“也算下姻缘。”
夜晚,浓云飘散,月亮浮现了出来,柔和的银光沿着大殿蔓延而下。
白玉床榻上,少女抱着被子卷成一团,睡得正香。
在她旁边,风弦取出一捆蓍草散开。
一共五十根,他拿出一根放置旁边不用,其余按照一、五、六、七、八,九排列成卦象。
许久后,少年轻声嘟囔:“很不错啊,从小相识,相亲相爱,如胶似漆,相伴一生。”
他又盯着卦象看了片刻,轻垂下眼,感觉心中闷闷的。
就像那天,大家都走了,早晨醒来,他发现偌大的昆仑虚只剩他一个人。
他就是很寂寞啊,一直很寂寞。
风弦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尖轻触他和少女之间看不见的那条线。
如果,可以加固就好了,他幽幽地想。
阴影浸着夜色,笼罩了大殿。桌案上豆苗般的油灯,被压得更暗了。
突然一道惊雷响起,风弦别在腰间的扇子发出幽蓝色的光,带着寒霜气,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
他微微一怔,沉下眼。
回过头,他轻轻摇晃了两下熟睡的少女:“醒醒。”
“怎么了?”夏清燃猛地惊醒,睁开眼,茫然无措地看着风弦。
“诚似乎出事了。”
“真的吗?”少女一跃而起,脸上露出兴奋,终于要来了吗?
“你高兴什么?”风弦一脸不解。
“也没有很高兴,”少女忙收住笑,“就是......”她快回家了。
“快,我们去看看。”她推着风弦催促。
霁城的外围是连绵不绝的山峦,大大小小的山洞就有上千个,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贯穿南北。寻常人轻易不敢进去,怕迷了脚,出不来。
夏清燃和风弦此时就站在一个山洞里。洞不深,但足够荒僻,洞口长满了藤蔓,密密匝匝垂下来,把大半光线挡在外面。
一具崭新的棺材摆在当中,木头像是新砍的,白茬茬地刺眼。棺顶上压着一指厚的石板,四个角还钉着极粗的铁钉,钉帽深深嵌进木板。
风弦用扇骨猛地敲了下棺木,石板应声飞出,重重撞在山壁上,碎裂成几块。
接着又是一敲,四枚半扎长的铁钉也撞上山壁,叮叮当当落下。
风弦尝试推了下棺盖,纹丝不动。
“我来。”夏清燃上前,单手撑住棺盖边缘,轻轻一推,棺盖应声滑开,翻落在地,砸起一片尘土。
风弦看了看棺盖,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夏清燃扒在棺材上,往里一看,脸庞徒然变色。
诚大睁着双眼,面目狰狞,在他的心口,钉着六枚铁钉。他的手脚也被铁链拴着,上面挂满了铜钱。
“这是......”夏清燃声音发紧,什么仇什么怨啊。
“六枚,”风弦沉声说,“还少一枚。”他跳进棺木里,扶着诚坐起来,在他身体头部摩挲。最后,少年明晰的指节停留在诚的头顶。
“在这里。”
“咦?头顶还钉着铁钉吗?”夏清燃倒吸一口凉气,“这有什么说法?”
“铁钉钉心,铁链锁身,铜钱压魂。封住天灵盖,是为了封住他的冤屈,不让上达天听。”风弦脸色难看,怨不得他感知不到诚有危险。
诚有半个神魂,死后天地会有异动,他的扇子也会发出警示,若不是如此,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
“是谁做的?”夏清燃心中惴惴,不会是孟姐吧......
“我来看看,有一种术法,可以调出人死前发生的事。”风弦阖上眼睛,按在诚头顶的手,发出柔和的光。
夏清燃身未动,视线却猛地离开山洞,落在一个房间中。
这似乎是女子的闺房。房内铺着象牙编制的竹席,席边放着红黑相间的漆木衣箱。靠墙处有一张低矮的梳妆台,台上搁着铜镜和几件漆奁。
淡粉色的轻纱从横梁垂下,被风卷着飞起,像一大片云霞。
云霞下面,一对男女对坐着垂泪,在他们之间的矮桌上,有两盏铜尊,里面盛着不知什么东西。
“阿诚哥,爹爹不讲信用,不然,你带我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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