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燕雪融头皮发麻。
下意识往四周去看。
幸好没有其他人在。
燕雪融顿了顿，还是坐下在男人旁边。
她往前凑：“你们支教团队，不会要求你们别和我们学生走太近吗？”
燕雪融刚坐下来，恍若条件反射似地抽出自己的学习资料放出来。
衡旭就着她的方向直接挪过来，左右翻页，飞快浏览。
燕雪融：“……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没有听过你叫我的名字。”
男人低着头。
书页缓慢翻过的声音响起。
轻飘飘地抬眸，扫过来。
像是飞快闪烁过来的雷电。
“我有点叫不出来。”
燕雪融老实开口。
说来也很奇怪，明明他们两人都没认识多长时间。
但她却时常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有什么地方很熟悉。
从一开始见面说话，就已经有种诡异的亲近感。
耳边传来一声笑意。
燕雪融有点苦恼：“……衡，衡旭？”
“嗯。”
衡旭翻开其中一处。
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燕雪融的面前，拿过桌面上的铅笔在书上划了几个圈。
“这道可以先不看。”
衡旭就这么说了下去，燕雪融就已经被转移掉了注意力。
窗外的景色很好。
虽然眼前的这个小图书馆很简陋。
但是对燕雪融来说，仍然是其中一处能让她内心平静的地方。
衡旭的前来其实没有打扰她。
反而如鱼入海般自然地融到其中。
燕雪融不知道衡旭为什么前来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图书馆。
男人的手上没有书，自然也没有什么教案。
复习和刷题的途中，燕雪融好几次忍不住分心去看他。
衡旭只是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偶尔能看到男人指尖翻飞般舞蹈着在手机上敲击，应该是在回复谁的消息。
那张像冷冽雪山似的脸极大冲击力地撞到她的视线当中。
燕雪融有点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只是也没觉得很尴尬，她也很神奇。
她想起之前支教老师们组织的那个活动。
那个晚上，衡旭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
现在的表情倒是看不出来，难道是已经解决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这次的支教？”
很多想问的事情都绕在嘴边，化作最后燕雪融却只能问出这一句。
衡旭挑眉。
“怎么，现在就已经不想我走了？”
燕雪融：“？”
她气笑了。
“确实，不然你让我找谁辅导？”
“以后也可以。”
燕雪融没听清：
“嗯？刚刚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做错了。”
燕雪融大惊：“我又做错了？！”
低头一看，结果想问的问题就这么又忘记了。
直到太阳西下。
燕雪融听到耳边传来桌面被敲响的声音，才察觉到男人原来一直都在。
完全没有声音，燕雪融还以为衡旭已经提前离开。
“走了。”
衡旭今天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开口也是惜字如金。
燕雪融跟在他的身后往前。
学校虽然简陋，但毕竟是在一座山当中，自然形成的绿化反而做得很好。
头顶斑驳的光影，随着燕雪融一点点往前走去的步伐，一直变化。
“衡旭。”
眼前的男人停下脚步。
燕雪融皱着眉头问他。
“你怎么了？”
燕雪融停下脚步的时间更早，等衡旭扭头的时候，两人已经隔上一段距离。
她刚说完就已经后悔了。
明明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在这揣测了许多。
“我……”
燕雪融眼神闪了闪，从两人的对视中挪开。
“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她鼓起勇气，回眸，直勾勾地看向没说话的衡旭。
“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看见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燕雪融有点忐忑。
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她也没有专门带谁去过那个地方。
不如说，燕雪融从上学开始就不太接触异性。
毕竟是这样的村子里。
哪个初中同学、甚至是高中同学交了男朋友、甚至已经和家里要求的哪个异性摆酒的八卦时不时传出。
学校对这方面就会管得严格。
她也被妈妈和姐姐念叨过很多次。
燕雪融平日里一直关注读书，也没什么契机能接触这么多不同的异性。
衡旭才是那个例外。
仅仅是几天，就打破了她当初那一堵无形的墙壁。
燕雪融一直将衡旭带到了学校里非常偏僻的一个地方。
是在很多绿树的附近。
从中央能挖出一块让人面前走进去的小绿道。
但是不算明显，如果不是专门关注过这里，根本就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进去。
燕雪融率先踏进一步，回头向男人伸出手。
“抓住我的手臂。”
衡旭低头，还能看见女人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
天气很热。
在树荫下能感受到阵阵凉风。
加上时间到了傍晚，此时也会有些风从旁边穿过。
男人挑眉。
“好。”
手腕一重，但燕雪融还是稳稳控制住了自己即将摇晃的身体。
从这里走进去，透过一个小树丛。
正好上方传来一道微弱的光。
但是刚好能将这一块小小的草地撒上一层淡淡的银尘。
燕雪融眨了眨眼睛。
“其实我们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最多的也就是绿叶、绿树……”
“不过我每次觉得有点压力太大、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就到这个地方坐一会儿。”
燕雪融坐下一片绿意的草下。
往旁边的位置上拍拍。
示意衡旭也过来。
男人看了一圈四周。
“这个地方也确实不错。”
“怎么找到的？”
“嘿嘿，之前学校里看到一只野猫。”
燕雪融回忆起来：“然后跟踪着那只野猫走进来，结果就发现这个地方了，很神奇吧？”
“说不定是缘分。”
男人坐下，就在燕雪融的身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燕雪融微垂眸。
“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心情也能变好一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燕雪融逐渐觉得有些脸热。
似乎在这样的空气中，逐渐流动着一股让人难以言喻的气氛。
燕雪融一直没听见身旁的人发出声响。
她转头去看，发现衡旭双手漫不经心地撑在身后两侧，微微仰着头闭上双眸，任由夕阳光穿透下来的碎光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脸上还能隐约看到很多碎光。
燕雪融看着，无端开始发呆了起来。
让人挪不开目光的一张脸。
那个时候的她想。
但很快这样的念头又被转走了。
那道光投射下来，仿佛刚好就能将燕雪融与衡旭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兜兜转转，总会有光芒映照下来。
不像燕雪融自己，尽管已经在很努力地学习，再不济也一定能保证自己读得起一个大学。
可看见身旁的这个人，依旧还是会觉得他们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是一个燕雪融不管如何努力，或许都够不着的地方。
真遥远啊。
她看着男人轻松闲适的侧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烦躁感。
像是受众没能做出来的题目都变得更可恶了。
燕雪融内心叹了口气。
·
然而，让燕雪融更惊讶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
这一周的时间里。
燕雪融都经常能看见衡旭。
明明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专门约出来，但每次燕雪融在操场位置上散步的时候，都能看见衡旭的身影。
或者去图书馆的时候，衡旭就已经坐在他们以往最常见的地方里，无所事事地在翻一些书。
燕雪融也变得像是多了一个固定的补课老师——但这个老师的水平太高、要求也太严格了。
很偶尔的时候，她跟不上。
燕雪融也很快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实际上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
因为当她开始觉得强度太高，或者题目做不出来的时候，只要往旁边对着衡旭眨眨眼睛。
可能需要对峙几秒钟吧。
但衡旭最后还是会叹口气来教她的。
燕雪融很快就不害怕衡旭了。
就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就这样度过了一周的时间。
燕雪融忽然从班主任那边接到电话。
是资助人的陈叔。
说最近他需要忙资助人那边的业务，可能今年没有时间来对接资助贫困生读书的事情。
“不过你放心啦，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他的工作人员来跟你对接，你就安安心心读书就好了。”
燕雪融的心被缓缓提起又逐渐落下。
她也确实曾经纠结过，万一陈叔没有对接的话，她的资金链断掉，以后要怎么办呢……
燕雪融不知道怎么办，心慌了一瞬。
但听到会有人跟她对接又安心了很多。
之后班主任的电话放下。
告诉燕雪融，学校这边已经记下了新的对接人联系方式与转账账号。
燕雪融的学费并不是在她的手上，而是直接从资助人到学校方，能保证这笔钱切实用在了学生上学的费用身上。
也是当初资助人和燕雪融已经商量好的资助方式。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
燕雪融被允许拿到对接人的联系方式。
可以直接对接。
这让她有些兴奋。
其实燕雪融在高中一直有带着手机去宿舍。
毕竟是全封闭高中，加上燕雪融回家比较吃力，长期在校就更需要有一部手机跟家中忙碌的妈妈取得联系。
她回到宿舍就立刻加上了班主任给的对接人联系。
燕雪融：【你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似乎很忙，就连打字也不怎么多说。
就连联系方式上的账号头像和名字都非常简约。
【不用，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就好了。】
燕雪融猜想，说不定是资助人公司里的某个兼任不同职位的对接人。
燕雪融：【好的。】
H：【你现在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多少？】
燕雪融：【住宿费一个学年两千，伙食费一个月五百】
H：【伙食费一个月五百？】
H：【我们公司之前就是给你这个数？】
H：【怪不得这么瘦。】
燕雪融：？？
就她们学校的那个物价，午晚一顿饭五块钱都能吃一盘肉了！
燕雪融：【我好像……还没有给您发照片？】
H：【你们学校的老师给了。这个月的伙食费你先按之前的标配用着。】
瘦成这样，脑子都转不动了。
对方的做事风格也相当雷厉风行。
很快就已经安排好了燕雪融资助的所有事项。
不仅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还在某些项目当中给了更加宽裕的资金。
第一周就被预支了一个月的伙食费，第二周就看见学校食堂的饭菜多了一些变化。
像是加上了一部分新的预算。
燕雪融也收到了第二轮的转账。
还附赠那位新负责人送来的食堂菜标——每顿坚持至少点两个荤菜一个素菜。
燕雪融：？
这是要撑死她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下是真的不需要为没钱吃饭而犯愁了。
。
燕雪融也有些兴奋。
不用额外腾出时间来做兼职了。
当天在学校操场上碰见衡旭，她第一次连四周的目光都没有多看，连忙拉过衡旭的手臂将人拉过来。
就连语气中都带着雀跃。
只是将资助人的事情告诉衡旭时，对方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感觉。
燕雪融歪了歪头。
“你之前有资助过贫困生吗？”
男人摇了摇头。
“但感觉你不惊讶。”
“你不就是因为当了俞文默亲戚的资助生，才跟我碰面吃饭的？”
衡旭从旁边坐下，对着燕雪融挑了挑眉。
“对哦。”
“反而是你。”
男人表情看似漠不关心：“很少见这么坦然说出有自己有资助人的贫困生。”
燕雪融眨了眨眼睛：
“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令我很感恩的事。”
“贫困生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得到了别人的资助？”
“我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我太过渺小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无尽的感恩。
男人的眸光似乎闪了闪。
燕雪融不知道衡旭此时的沉默到底代表着什么。
但她还是非常高兴。
“所以我今天真的特别高兴！你知道吗？我的资助人还给我提高了资金费用！我真的不需要再想办法找兼职，给自己多攒点钱吃饭啦！”
“你之前还要兼职？”
男人的声音从旁边沉沉响起。
燕雪融忽然伸手搓了搓手臂。
方才好像有一瞬间，觉得浑身透过了一层不经意的冷风。
应该是错觉吧。
燕雪融什么都没发现，旁边的男人从方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但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衡旭的寡言。
她又细细碎碎地说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兼职，不管是做精细的活儿，还是更耗费体力的一些活计……还有寒暑假回家要帮忙的农活。
燕雪融说得很细，像是身边终于拥有一个能听她倾诉的对象。
但这样的女孩，实在不习惯说些工作中的委屈与难过。
燕雪融说起来的总是一些细小的趣事，大到兼职吃盒饭时听到的八卦，小到某个兼职场所里看到她觉得色彩特别好看的一块涂鸦。
仿佛在这个人的眼中，即使是阴霾遍布的世界，也能存在一朵明亮而鲜活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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