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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境殿(二)

小说:

花间境

作者:

梦长道远

分类:

古典言情

草原上,一只奶黄色的小狗高高抬起头颅。

它的姿态很傲慢,头颅扬得高高的,下巴冲着天,眼睛眯成一条缝,斜斜地瞟着远处的森林。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仿佛在说:就这?就这?

风吹过来,吹起它耳朵上的绒毛,两片大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像两面小旗子。

它放声嗷呜了一嗓子。

“嗷——呜——”

那声音又尖又细,尾音还带着点颤,像一根被拉长的棉线,飘啊飘啊,飘向远处的森林。

森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隐隐约约的,有狼嚎传回来。

“嗷呜——”

“嗷——呜——”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嘲笑。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想:它们是在跟我说话吗?它们说什么?夸我嗓子好?

它又嗷了一嗓子,这次声音更大,更卖力,把小身板都抻直了。

森林里的狼嚎更热闹了。

太阳缓缓落下山,夕阳洒照一片,金红色的光铺满草原,把每一根草都染成了暖色。小狗站在一块石头上,影子被拉得老长,长长的,瘦瘦的,不像一只圆滚滚的狗,倒像一匹细腿长脖子的怪东西。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愣了愣,似乎在想:这是我?

它动了动,影子也动了动。

它抬起一只爪子,影子也抬起一只爪子。

它转了个圈,影子也转了个圈。

它满意地点点头,那意思大概是:不错,挺帅。

发财从石头上跳下来,摇着尾巴往回走。

地洞里,云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在昏暗中看不太出来。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陈瑶瑶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望着洞口那一小片天光。

公孙潜龙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草原,望着那个在夕阳里蹦蹦跳跳的小黄点。

“它在那儿干嘛呢?”他问。

陈瑶瑶看了一眼:“好像……在跟狼聊天。”

“跟狼聊天?”公孙潜龙愣了愣,“它一只狗,跟狼聊什么天?”

“不知道。”陈瑶瑶说,“可能是在问路。”

公孙潜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角落里,路君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从他们进洞开始,她就蹲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像是睡着了,可她的眼睛睁着,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在看发财。

从发财醒过来开始,她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它。发财跑到洞口,她看;发财跳上石头,她看;发财嗷呜乱叫,她也看。她的目光追着那只奶黄色的小兽,一刻也不曾离开。

发财回来了。

它迈着小碎步,颠颠儿地跑进洞,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云河面前,抬头看了看她,见她闭着眼睛,便没有吵她,转头跑到陈瑶瑶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始舔爪子。

它舔得很认真,把每个爪缝都舔得干干净净,舔完前爪舔后爪,舔完后爪舔肚皮,舔完肚皮才发现,肚皮上沾了一根草。

它低头去咬那根草,咬了半天咬不下来,身子扭来扭去,像个毛绒绒的麻花。

陈瑶瑶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路君也看着它。

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都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发财。”她忽然开口。

发财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她。

路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发财歪着脑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低头咬那根草。

云河睁开眼睛。

她看着路君,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脸。

“你想说什么?”她问。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怕我。”她说。

云河没有说话。

“别的动物都怕我。”路君说,“狼怕我,因为我是人。人怕我,因为我是狼。只有它……”

她看着发财。

发财终于把那根草咬下来了,正叼在嘴里,左右甩着玩儿。

“它不怕我。”路君说。

云河看着她。

“你也不怕我。”路君忽然说。

云河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怕我?”路君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她说。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被赶出来的。”云河说,“我也是。”

路君愣住了。

公孙潜龙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我也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发财叼着那根草,颠儿颠儿跑到路君面前,把草放在她爪子上,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啊摇。

那意思大概是:送你。

路君低头看着那根草,看着那根沾满口水的、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草。

她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泛起一圈涟漪。可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那张沾满泥巴的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发财的脑袋。

发财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云河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公孙潜龙也看见了。他凑到陈瑶瑶耳边,小声说:“她笑了。”

陈瑶瑶点点头。

“她居然会笑。”公孙潜龙说,“我以为她只会皱眉。”

陈瑶瑶想说什么,洞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转头,看见一个影子从外面掠过。

路君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洞口,朝外望去。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路君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金色的瞳孔缩得小小的,像两粒黄豆。

“怎么了?”公孙潜龙问。

路君没有回答。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退回来,重新蹲回角落。

“没事。”她说。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移开。

云河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了。

草原的夜很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尽头的隧道。可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发财趴在洞口,望着天上的星星。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星光,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路君坐在它旁边。

她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为什么被赶出来?”路君忽然问。

发财的耳朵动了动。它转过头,看着路君,歪了歪脑袋,那意思大概是:你在跟我说话?

路君看着它。

发财想了想,汪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柔,不像在回答,倒像是在说:你问吧,我听不懂,但我在听。

路君沉默了。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光点。

“我抢了首领的食物。”她说,“一块肉。很小的一块。可那是他的,我不该抢。”

发财静静地听着。

“他把我赶出来了。”路君说,“我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就走了。没回头。”

她顿了顿。

“我不敢回头。”

发财蹭了蹭她。

路君低头看着它,看着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有名字。”她说,“发财。我知道。”

发财摇了摇尾巴。

“我没有名字。”路君说,“‘路君’是我自己起的。路是狼的路,君是人的君。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星星。

“我不知道自己是狼,还是人。”

发财看着她。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

路君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暖、很软的东西,像光,像火,像什么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发财的尾巴摇起来,摇得像风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路君回头,看见陈瑶瑶正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

“它喜欢你。”陈瑶瑶说。

路君愣了一下。

“它很少这样的。”陈瑶瑶说,“它只喜欢云河姐。别人它都不理。可它喜欢你。”

路君低头看着发财,看着那只在她爪下蹭来蹭去的小东西。

“为什么?”她问。

陈瑶瑶想了想。

“因为它知道你是好的。”她说,“狗能闻出来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它一闻就知道。”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人。”她说。

陈瑶瑶看着她。

“你是。”她说,“你是人。也是狼。可你是好的。”

路君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发财的毛里。

发财一动不动,乖乖地让她靠着。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团毛绒绒的影子上面,像给她们披了一层银纱。

云河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公孙潜龙凑过来,小声说:“她哭了。”

云河没有回答。

“她哭了。”公孙潜龙又说。

云河看了他一眼。

公孙潜龙闭上嘴。

洞外,夜色深沉。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狼的气息。

云河的目光落在洞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天一早,路君不见了。

发财第一个发现的。它睡醒之后,像往常一样往旁边蹭,想蹭蹭那个毛绒绒的伙伴,可蹭了个空。

它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

没有路君。

它站起来,跑到洞口,朝外张望。

草原上,风吹草浪,一片金黄。远处有鸟飞过,近处有虫子在叫。可没有那个灰褐色的身影。

发财回头,朝云河汪汪叫了两声。

云河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角落,看了看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去了。”她说。

公孙潜龙一愣:“回去?回哪儿?”

“狼群。”

公孙潜龙猛地站起来:“她一个人回去?那不是找死吗?”

云河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草原。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发财跑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呜呜叫着,像是在问:她去哪了?她还会回来吗?

云河低头看了它一眼。

“她会回来的。”她说。

发财的耳朵竖起来。

“或者不会。”云河说。

发财的耳朵耷拉下去。

陈瑶瑶走过来,抱起发财,看着云河。

“我们要去找她吗?”她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

路君跑过草原,跑过山丘,跑过沟渠,跑向她熟悉的地方。

她的速度快得像风,四条腿轮番蹬地,草叶从她身边掠过,风声从她耳边刮过。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在跑向那个赶她出来的地方。

她在跑向那个不要她的族群。

她在跑向——

狼王。

那个灰白色的、高大的、威严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必须看一看。必须——

问一个答案。

她跑到那座山丘下,停下脚步。

山丘上,狼群正在活动。有的趴着晒太阳,有的在互相舔毛,有的在追逐打闹。幼崽们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滚成一团毛球。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是她的家。

路君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眨眨眼,把那酸意眨回去。

她抬起头,朝山丘上走去。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君转头,看见一匹灰狼从草丛里钻出来。那是族里的守卫,她认识。以前她出入的时候,他总是懒洋洋地趴着,连眼睛都懒得睁。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你不能进去。”他说,“首领说了,你不能进去。”

路君看着他。

“我要见首领。”她说。

守卫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话。种人在狼群里是异类,很少开口。可路君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我要见首领。”她又说了一遍。

守卫犹豫了。

他看了看路君,看了看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看那条微微颤抖的尾巴。

他侧开身子。

“进去吧。”他说,“生死你自己负责。”

路君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上山丘。

狼群看见了她。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一起捕猎、一起玩耍的同伴,此刻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的警惕,有的冷漠,有的躲闪,有的——有那么一两个——带着一丝丝怜悯。

路君没有看她们。

她一直往前走,走向山丘的最高处,走向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狼王趴在那里,晒太阳。

他很大,很大,比所有狼都大。皮毛灰白相间,像披着一层霜。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假寐。

可路君知道,他没有睡。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来了。”狼王说,没有睁眼。

路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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