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无边无尽。
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涌向远方。那海浪里藏着什么东西,陈瑶瑶看不清,只看见草尖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走。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沉进地平线里,沉进那些看不见的深渊里。天色黑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灭了。
间或传来狼嚎。
一声,两声,三声。
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又像是在警告什么。那声音很近,又很远,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陈瑶瑶抱着小骆驼,跌跌撞撞地穿出森林。
林子尽头——
还是沙漠。
黄沙漫漫,一望无际,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枯萎的仙人掌还在,那些伸向天空的手还在,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等她回来。
陈瑶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骆驼,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它那对小小的驼峰,声音发颤:
“发财,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
天空炸开一道惊雷。
轰——!!
那雷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撕裂大地,直冲云霄。它就劈在陈瑶瑶刚刚栖身的大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瞬间炸裂,木屑飞溅,整棵树燃起大火,又在下一秒被劈成焦黑的木条,散落一地。
陈瑶瑶就地一滚,滚进草丛深处,死死抱住发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雷电如雨水般砸下来。
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没有停歇。大地在震动,空气在燃烧,到处都是焦臭味,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太亮了,亮得陈瑶瑶睁不开眼,只能听见轰鸣声在耳边炸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头。
陈瑶瑶趴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呼吸。
叭的一声。
手腕传来剧痛。
那股痛不是普通的痛,是火烧火燎的痛,是骨头都在颤抖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炸开的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臂——衣服瞬间化为焦炭,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正在起泡。
无数个小泡,密密麻麻,鼓起来,又破掉,流出黄水。新泡又鼓起来,又破掉。一层一层,一片一片。
一股烧焦的气味直冲鼻尖。
肉香。
她自己的肉香。
陈瑶瑶咬紧牙,不敢叫出声。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满嘴是血。
雷电还在劈。
后背传来阵痛,大腿传来阵痛,肩膀传来阵痛。每一次痛都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痛都让她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在被一片一片地撕开,被一寸一寸地烧焦。
雷电太密集了,封死了所有后路。
她逃不出去。
她只能抱着发财,等死。
就在这时——
一个黑影快速靠近。
那影子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雷电的间隙里穿梭。利爪在空中快速飞舞,当当当当当,像兵刃相交的动静,竟然把劈下来的雷电都挡开了。那爪子闪着冷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风。
然后陈瑶瑶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抓住,猛地一拖拽。
她整个人飞起来,飞进那黑影的怀里。手还死死抱着发财,抱得太紧,紧到手臂都僵硬了,差点脱手。发财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眼角飘过一对狼耳。
陈瑶瑶心里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路君!”
那黑影低头看她。
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当初的稚气,但多了几分凌厉。银灰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嘴角勾着一个笑——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桀骜不驯。
正是路君。
她比以前高了,也比以前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王者的气息。那种气息让陈瑶瑶想起头狼,想起那些在月光下仰天长啸的狼王。
“你胆子越发大了啊。”路君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无奈,“逆转境都敢进来?这里是专供人修炼之境,你看看你,连灵力都不会操控,怎么就闯进来了?”
陈瑶瑶被她带着在雷电里穿梭,风声呼啸,雷电轰鸣,她扯着嗓子喊:“啊?这里还是逆转境?我没出去?”
路君脸色一变。
她停在一棵大树下,把陈瑶瑶放下来,视线在她周围环绕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云河什么时候消失的?”
陈瑶瑶不假思索:“半个时辰前!本来我们都要出去了,不知为何,雷电突然劈来,她为了救我,被雷电卷走了!还有公孙潜龙,他也消失了!”
路君的表情更凝重了。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他怎么阴魂不散的?没自己的任务要做吗?整天跟着你们做什么?”
陈瑶瑶一时间答不上来:“额……”
路君冷哼一声,没再追问,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跟我来。”
这片树林和之前的不一样。
树木异常高大,每一棵都有几十丈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是暗红色的,上面长满了奇异的纹路,像符文,又像血管,还在微微跳动。陈瑶瑶伸手摸了一下,那树皮竟然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
路君伸手拍了拍一棵树的树干,那树干竟然微微发光,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像有心跳。
“这叫若木。”路君说,“能吸收异能。”
陈瑶瑶愣住了:“异能?”
路君点头:“就是云河修炼所需要的灵力。这种树专门吸收天地间的灵力,储存在树干里。灵力越浓的地方,若木长得越高。这片林子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八百棵,每一棵都储存着不同人的灵力。”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陈瑶瑶,目光里有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深了,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但云河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她失去了一颗心脏,已经无法吸收灵力了。”
陈瑶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你说什么?”
路君看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子:
“云河没有心脏。鸦狼剖了半颗心给她续气,但那是妖心,不是人心。妖心只能保她不死,不能让她修炼。她现在就像一个……一直往外放灵力的空壳。灵力只会越来越少,不会增加。就像一盏灯,油只会越来越少,永远不会变多。”
陈瑶瑶的腿软了。
她想起云河身上的裂纹,想起她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她握着白骨伞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她偶尔看着远方发呆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在撑着。
用那半颗妖心,撑着。
路君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问:“你能为她做什么?”
陈瑶瑶猛地抬起头:“什么都可以!”
路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探究:“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你现在离开她也能活啊,而且你还能穿梭各个境,完全自由。干啥总跟着她?不觉得束缚吗?”
陈瑶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命是她给的。”
路君挑起眉。
陈瑶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坚定:“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德德镇了,死在那个雪桥仪式上,穿着嫁衣被沉进水里。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我当然要救她。”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骆驼,又抬起头,看着路君:
“而且跟着她,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被她吸引,是我心甘情愿。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束缚?”
路君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搞不懂你们这些外境人的脑子。”
她转身往前走,声音飘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救不了的。她已经踏上死路了。要是我母亲还在,她或可还有一线希望。现在?没可能。”
陈瑶瑶追上去,不死心地问:“你是鸦狼的女儿,你没继承她的能力吗?”
路君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陈瑶瑶,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点点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恨,对自己的恨。
“我是人种。生来就不分人畜,低等的不能再低等的活物。我有资格继承她的能力吗?”
陈瑶瑶看着她,难得沉了脸色。
“鸦狼为你铺这么远的路,不是让你妄自菲薄的。”
路君愣住了。
陈瑶瑶一字一句,像在用锤子敲钉子:“万物平等。只要你自己不认可那些乌七八糟的称号,你有资格得到一切。”
路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像是光,又像是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看着文弱,心气这么大。你知道世上有多少境吗?口气这么大还没挨打够?”
陈瑶瑶苦笑:“我挨打的够多了。但我还是这个观点。”
路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好。我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她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说:
“这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八百颗若木。你如果能从中找到云河曾经修炼的那颗,就可以借助上面残存的灵力,将其收集,引入云河体内,就有机会延长她的时间。”
陈瑶瑶眼睛亮了。
路君回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警告:
“但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她的终局是死路,这点无法改变。你想好了,可能你一切努力都会竹篮打水。”
陈瑶瑶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在林中转。
“我只做我能做之事,其他不论。”
一棵。
两棵。
三棵。
陈瑶瑶一棵一棵地摸过去,摸那些若木的树干,摸那些暗红色的树皮,希望能感受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十棵。
二十棵。
三十棵。
她的手都摸破了,树皮太粗糙,剌出一道道血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转眼就被吸干。但她不停,她不能停。
一百棵。
两百棵。
三百棵。
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陈瑶瑶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走麻了,眼睛已经看花了,手臂上的烫伤还在疼,疼得她直冒冷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下火炭。
发财缩在她怀里,偶尔舔舔她的手,偶尔轻轻“汪”一声,像是在给她鼓劲。那小舌头温热的,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
三千棵。
全都错了。
陈瑶瑶靠在一棵若木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
一个黑洞凭空出现。
那黑洞来得毫无预兆,就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眨眼间扩张到一人高。边缘是扭曲的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公孙潜龙从里面掉出来,直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哎呦喂——!”
他躺在坑里,龇牙咧嘴地叫唤,浑身是土,头发里还插着几根草。看见陈瑶瑶,他眼睛一亮,从坑里爬出来:
“瑶瑶!可算找到你了!云河呢?”
陈瑶瑶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公孙潜龙出现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公孙潜龙四处张望,看见那些若木,愣了一下:“这是……若木?你们在找若木?”
陈瑶瑶点头:“我们要找云河曾经修炼的那颗,上面有残存的灵力,可以延长她的时间。”
公孙潜龙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
白骨节。
很小,只有小指长,通体莹白,在昏暗的树林里发着微弱的光。那光很冷,冷得不像活物。
公孙潜龙催动那白骨节,白骨节瞬间亮起来,光芒越来越盛,然后像箭一样射出去,直直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
陈瑶瑶抱着发财就冲过去。
公孙潜龙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跑到一棵若木前,那棵树比其他的都高,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无数张脸,又像无数行字。那些脸在扭动,那些字在变化,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公孙潜龙抬头看着那棵树,喃喃道:“就是它了。”
陈瑶瑶放下发财,捡起一块石头,就要砍树。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闪过。
刀光劈向公孙潜龙。
那刀太快了,快得陈瑶瑶只看见一道白光。
公孙潜龙反应极快,往旁边一闪,躲到树上,冲下面喊:“喂!!我可是在帮你们!你什么意思!”
陈瑶瑶也愣住了。
路君站在树下,手里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公孙潜龙的血。她抬头看着树上的公孙潜龙,目光冷得像冰,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还想问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上次见面,我记得你手指齐全。怎么突然少了一根?”
陈瑶瑶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向公孙潜龙的左手。
那只手戴着黑手套,在这昏暗的树林里,看不清什么。
但风一吹——
手套的小拇指处,空空荡荡,随风飘荡。
赫然是空的。
树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若木的声音,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那些窃窃私语越来越响,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让人头皮发麻。
公孙潜龙站在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一动不动。
路君握着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话。”
公孙潜龙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得很。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哎呀,被发现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陈瑶瑶旁边,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说:“手指嘛,当然是丢了。不然还能怎么着?”
路君没动,刀尖还是指着他:“怎么丢的?”
公孙潜龙挠了挠头:“这个嘛……说来话长。”
路君:“那就长话短说。”
公孙潜龙叹了口气,举起左手,把那只空荡荡的手套展示给她们看。
“雷电劈的。”
陈瑶瑶愣住了。
公孙潜龙继续说,声音难得的正经,但那份正经听起来反而不对劲:“你们被雷电卷走的时候,我去抓云河,没抓住,反而被一道雷劈中。当时没觉得疼,等回过神来,小拇指已经没了。烧成灰了,连骨头都没剩。”
他顿了顿,苦笑:“就这么简单。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路君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然后她把刀收了。
“姑且信你一次。”
公孙潜龙龇牙咧嘴地揉着左手:“什么叫姑且信我一次?我好歹也是和你们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就这么不信任我?”
路君没理他,转向陈瑶瑶:“找到若木了,还不快动手?”
陈瑶瑶回过神,捡起石头,就要砍树。
路君拦住她:“用这个。”
她递给陈瑶瑶一把刀,正是刚才指着公孙潜龙的那把。
陈瑶瑶接过刀,深吸一口气,对准那棵若木——
一刀砍下去。
树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红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晚霞,像烛火,像什么东西在做梦。但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光里游走。
陈瑶瑶伸手进去,摸到一团温热的东西。
她掏出来。
是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流转着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珠子里游动,像活的一样,像在呼吸,像有心跳。陈瑶瑶握着它,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频率。
路君看着那颗珠子,目光复杂:“就是它。云河修炼时留下的灵力结晶。”
陈瑶瑶捧着那颗珠子,手在发抖。
“这个……能救云河?”
路君点头:“能延长她的时间。找到她,把珠子按在她心口,灵力会自动流入她体内。”
陈瑶瑶抬头看着她:“云河在哪?”
路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像她:
“那座桥上。”
陈瑶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座桥。
那座白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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