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在周婆婆家里,小伍给许年年熬药,封怨帮忙倒过药渣。彼时,她实在好奇,曾偷偷捞出一点药渣尝了尝。
药渣在嘴里未待片刻,就被她吐了个干净。
浓郁的苦涩记忆犹新,尖锐,绵长,令人作呕。
这是封怨第一次毅然确认,药是她厌恶的东西,苦涩更是极致的折磨。
她想象不到眼前人喝过多少药,苦了多少年,但从对方只言片语中,足以窥见一二。
不忍,封怨隐隐感觉,这应该是不忍,她轻声重复一遍,“能不能,不喝药。”
墨棠华猛然回过神来,却是仓促偏头,错开封怨视线。他气息有些不稳,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次,不用喝……”
封怨眉眼依旧没有舒展,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墨棠华眉心,“可是,你在发烧。”她知道自己是矛盾的,既不想墨棠华吃苦,也不想他一直发烧难受。
墨棠华在封怨冰凉指尖触到的瞬间就阖上了眼,他声音沙哑的厉害,“毒素消解的过程,发热是必然,不用药物干预,过几日自会好转。”
封怨终于松了眉头,让墨棠华躺下。
她让店小二送来凉水,浸湿干净的软巾,敷在墨棠华额头。
这也是薛伍告诉她的降温方法,封怨那时还很好奇,为什么要这样做。薛伍笑着回她,说人如果一直发烧,会变成傻子。
她便坐在床沿,时不时把软巾取下,重新湿一遍水,手背探一探温度。
大概觉得仅仅这样降温还不够,封怨指尖顺着墨棠华眉心下滑,缓慢拉开了对方衣襟,露出锁骨和纱布。
墨棠华眼睫又是一颤,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被子下意识往上拉了拉。他动作幅度很小,盖到胸口的被子仍然停在原处。
封怨却似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既然她的手是凉的,是不是也可以。
于是,她就把手轻轻贴上墨棠华露出的那片,锁骨中间凹陷处。
“好凉……”
墨棠华声音轻的近乎呢喃。
房间里很安静,封怨听的一清二楚,包括对方轻颤的尾音,和压在喉咙间忍着什么似的气音。
不知怎的,她看着墨棠华因难受微微蹙起的眉,看到他脸上因高热而泛起不自然的红,深知那一片胭红延至自己掌心之下……她蓦地收回手,心愈跳愈快。
墨棠华这副模样,实在脆弱的可怜。
封怨撇开眼,默默守着,她在心底,一遍一遍琢磨起方才乱了的心绪,试图将它归结为什么。
她听得墨棠华气息渐匀,可仍是很轻,当是浅浅睡去,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雀清脆啁啾。
临近申时,墨棠华终于退烧,睡得也安稳了些。
封怨想去问问令七,是不是这样就算好了。甫一起身,她袖角就被墨棠华攥住,力道不是很大。
迟疑了会儿,她还是坐回床沿,任墨棠华握住那一片衣料。
对方在睡梦中,手越攥越紧,呼吸不稳,嘴里断断续续喃喃着什么,仅有寥寥几字清晰。
她只当他做了噩梦,目光不自觉落向他在睡梦中紧紧攥起的手。
封怨探手复又收手,究竟还是掀开墨棠华衣袖,见这人白皙腕上有几线浅淡疤痕,像锋利薄刃割出来的,还有周围穴位处零散针痕。
寻常人是会感觉到疼的……
这句话忽地闯入她脑海,随着衣袖往上撩开,露出的伤痕也越多。
有些她能辨得出,是灼伤、擦伤,还有一些,疤痕周遭泛着淡色青黑。她下意识认定是某种伤,只是想了半天,也猜不出。
渐渐,封怨视线移向墨棠华的身子,她想知道锦被覆盖之下,裹在素色寝衣里的躯体,是不是同样伤痕累累。
封怨深吸一口气,伸手,试探着掀开一角被褥,指尖小心翼翼落在衣带上,就要去解……
她不经意抬眸,动作倏然顿住。
封怨本想确认一眼,墨棠华是否尚且熟睡,可这一眼,正好和墨棠华对视上。
墨棠华半睁着眼,眸底露出一线水光,神情带着初醒的蒙然和对她动作的疑惑。
封怨指尖就落在衣带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墨棠华脸上漾起一丝笑意,声音微弱干涩,对封怨这唐突举动并无一丝不悦。
封怨拧眉,指尖挪到墨棠华的腕间,“伤,这些伤,都是怎么弄的。还有……”她指尖继续轻移,“这里的一块儿青黑,是不是很疼?”
墨棠华撑起身子,倚靠在引枕上。
“青黑印记是毒素沉淀,许多年过去,早就不疼了。”他垂眸,敛起了眼中情绪,“曾经,我不是那么讨人喜欢。身上的痕迹,一些是为治疗心疾药留下的,另一部分咳……”
“咳咳……咳……”
突然,他剧烈咳嗽起来,一手按在心口。
见状,封怨慌忙起身,端来茶水,怎么都不肯让他再说下去。
“方才姑娘既然看见,会不会觉得,它们很丑。”
墨棠华双手接过茶盏,没有着急喝,而是仰头看着她问了这么一句。
封怨站在床边,手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从她这个视角,能清晰看见墨棠华眼尾湿润泛红,衬得眼下缀着的一点朱砂痣分外鲜艳。
她知他是因咳嗽逼出的泪意,打湿眼尾;知他提起过往,话语中忧郁低落的情绪。
封怨猜想,墨棠华的过往许是太过糟糕,所以才黯然神伤。
但他这副模样,实在……
封怨形容不出,此刻她心里似乎揉进去了很多情绪,好的坏的,乱七八糟,满涨闷涩。不等她一一梳理,有的就散了,快的抓不住。
“不丑。伤疤而已,不丑的。”
若早知是伤心事,她便不该多事过问。
墨棠华得到回答,轻轻笑了。
封怨却怎么也松不开眉宇,其实还有一点,区别于其他纷乱的心绪,微弱、鲜明。
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最深处,正隐隐悸动。
他们一行人便在客栈,静静休养。
墨棠华烧退后,身子慢慢恢复起来。他在退烧当日晚上,就给封怨重新易好容,画好面。
“封姑娘总是遮遮掩掩,出不了门,也不是办法。”
封怨自是感激,表达谢意的话多了些,情绪愈显鲜活。
一旁,墨棠华收拾着用具,身形还是难掩虚弱。他听封怨道完谢,回以一笑:“姑娘不必再说谢了,我不也麻烦了姑娘一整日。”
提起这个,封怨情不自禁想到那份悸动。
哪怕在后来几日里,她同令七请教招式,亦会偶尔走神,思及此事。
如今,二人再度过招,封怨已能近令七的身。
她凭自己实战经历,发挥好时,偶尔能反制几招,让令七措手不及。
令七亲口承认,若封怨不管不顾用蛮力硬打,大概连他都无法全身而退。只是在封怨转身离开,他望向她的背影久久未动,目光中参杂一丝惊疑不定。
夜半,封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而今她的心思,不单单只有报仇了。她心中生出一分好奇,好奇墨棠华的过去。
但她知道那过往必定夹杂痛处,遂又不忍多问。
另一边,薛伍伤势渐好。
他在榻上养了六七日的伤,无聊得紧,身子一好,便再躺不住。
给墨棠华上药熬药,端茶送饭一应琐事,被他全权包揽,还向封怨说自己躺的快要生锈,辛苦封姑娘照顾了他家公子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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