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忽然响起的哭声,起先只是低啜,后来哭声止不住,落在人耳畔,像猫儿挠掌心似的。
梁钧眉梢微动,伸手漫不经心拨开落在领口的碎花。
他指尖重重捻了捻,嫩黄的蕊出了汁水,风一吹花瓣就落了,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
可就是这么脆弱的花,却很轻易在他指尖留下色彩。
梁钧敛下眸,并没有看她,只是随口道:“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了吗?”
大乾皇室数十年来召集全国医术精湛者,她的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生,又什么时候死,早就有人断得比天还要准。
明明是既定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值得伤心呢?
像他这种在雪地里求死之人,自然不明白生命的可贵之处。
沈燕栖抱着手臂,小声啜泣,“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明天就要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梁钧唇角微翘,难得一见的笑颜。
他说:“那太好了。”
跟他简直是说不通!
沈燕栖不大高兴地扭过头去,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
夜色蔓延,远处巍峨的宫殿像沉默的山一般,将悲伤难抑地情绪拉满整个皇宫。
沈燕栖在这座皇宫里养了十四年,也在这座皇宫里困了十四年。
她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被诊断的病弱就像是无形的镣铐,每天睁眼看向黎明东升,她都要在心里默念,属于她的日子又少一天了。
今天也是。
等白昼取代黑夜,属于沈燕栖的日子,就又少一天了。
沈燕栖用力擦了把眼泪,看着他愤愤道,“梁钧,你不许说话了!”
梁钧挑了下眉,整个人听话地向后倚倒,他半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风淌过每一处的痕迹。
他有些快意地扬起眉梢,露出点餍足的微笑。耳畔是她含着泣音的嘟囔声,一声声的,也像风一样,好似吻过了他耳边。
梁钧慢慢抬起手,在风里抓住这音浪,指尖压着抵上眉心。
耳畔风声如啸,皇城里的风永远是穿过各个宫苑的廊庑下,一道推着一道的声,谁也不逾矩。
沈燕栖的一颗心陷入困境里,她仰起头,看四四方方的夜空,这样逼仄的夜色,居然连渺小的星都显得宏大起来。
“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没做完,我还没有出雍州玩过,我的宏伟抱负一个都没实现,我还许诺要让天下苍生幸福,不再经受战乱……”
正说着,沈燕栖忽觉后颈发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着。
她起先没在意,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后来这痒意越来越无法忽视,几乎要钻进了她的衣领里。
沈燕栖用力扯了下袖口,偏过头看向身后。
夜色凝重如墨,她出门时随手用桃粉色的发带绑住长发,这会儿风扬起来,她的发带也肆无忌惮跟着风在空中打转。
梁钧单手撑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剑,正漫不经心用剑尖挑她漂荡在半空中的发带。
发带在他灵活的剑尖下打转,渐渐盘着一个小旋,这柔软与玄铁的纠缠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又仿若是天生注定如此。
沈燕栖目光微怔,伸手扯回自己的发带。
水洗后的眸发亮,声音重而清脆地责问他,“你在干什么,梁钧。”
梁钧偏了下唇,掀眸淡淡看向她,指尖点了点唇,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他这时候怎么变得如此听话起来了,她让他不要说话,他便当真一句话都不说了。
沈燕栖很好说话地摆摆手,软着嗓子道:“好啦皇兄,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你想活着也不难,苗疆有一种子母蛊,子体受母体供养,种下后可保你性命无虞。”
梁钧声音散漫响起,那双上挑潋滟的眼睛像一把钩子,带着点蛊惑的低沉嗓音贴近她。
“我这刚好能种,公主要不要?”
他的眼睛似乎有引人沉沦的力量,像一望深不见底的潭水,偶尔日光闪耀,他笑起来也会让沈燕栖觉得春光明媚,好像也只是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年。
此时此刻她不由地望痴了,怔怔出口,“皇兄,你的眼睛好像狐狸……”
梁钧神情微怔,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眼睛。
他抿紧嘴唇,故意躲避她的视线,佯装不耐道:“你想要吗?”
“要什么?”
沈燕栖眨了下眼睛,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梁钧点点头。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说:“而且子母蛊种下后互为命脉,生死祸福相依,一人死,另一人绝不独活。”
他兴奋地看着她,不放过她每个脸上任何微末的转变。
害怕、憎恶,厌弃……这些只要一看见他就伴随而来的神情,梁钧已经熟悉到骨髓里。
他死死地盯着她,满是疯狂和压抑的神色掩不住,尖牙咬住的唇渗出殷红,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妖冶诡魅。
然而令梁钧失望的是,她并没有被他的话所吓倒,也不觉得他要将这样恶心的蛊虫种到她身上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自始至终她脸上的神情始终如一,保持着一种柔和的轻松,甚至在无声地瓦解一切令人焦躁发狂的混乱因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梁钧在心里疯狂叫嚣着,她应当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鄙夷,折辱,甚至杀死他。
最好一剑穿心,这就是他的目的。
想到这儿,梁钧眉心舒展,他把剑往她身旁踢了踢,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闭眼的瞬间却听她说——
“这不就是戏本里写的同命蛊?”
沈燕栖赞叹了声:“同生同死,好浪漫啊。”
梁钧脸上的神情僵住,他视线低垂,面庞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该遗憾吗,还是该庆幸。
习惯了生活在鄙夷和厌恶里,生平第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梁钧微微启唇,感受到胸口被猛的揪住却不下沉,只是发麻发震的一声声回响。
他不明白这样的感受。
只能幽幽道:“这是杀人用的……”
“给你的仇人种下子母蛊,看他们痛苦挣扎,跪地求饶,最后一道两命,先死的那个人是解脱,后死的人表情很是有趣。”
“好多人都死在了这对蛊虫上呢。”
黑夜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夜色里一张阴郁病态的面庞,他忽然凑近她面前,睁大眼睛,湿冷窥望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整个吞下。
沈燕栖呼吸急促起来,被他注视下的眼睛好似被挟住,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下来。
就这样,她的一切都好像在他的注视下坦诚。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梁钧收回目光,沈燕栖长呼一口气,发觉自己后背沁了一层冷汗,因为换气过度而起伏的胸膛,她咬紧牙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的清楚。
而背后,梁钧仍如幽魂缠上来,他的声音含在喉间,压抑着淌入骨髓,像是从胸腔间发出来的震鸣一般。
他低低唤她:“妹妹。”
*
后半夜回到长乐宫中,沈燕栖命人点上了安神香。
崔嬷嬷早已备下了参汤,她端着碗喝了两口,却总觉得双肺发紧,呼吸间一抽一抽的疼。
想来是因为今夜吹了些冷风的缘故。
崔嬷嬷趁机道:“公主以后可不许这般肆意妄为了,如今天寒,您的身子可受不住凉。”
做都做了,如今回来自然只有乖乖认错的份。
沈燕栖小口喝着参汤,过了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道:“小厨房里的参汤还有吧?等会给皇兄也送去一碗吧。”
“您今夜是和三皇子在一起的?”
崔嬷嬷皱起眉头:“公主心善,可三皇子毕竟是苗人血脉,走近了恐会有外边人非议您。”
若是想照拂,寻个差不多的宫殿安置下来,逢年过节命人送上些吃食炭火便是了,到时候请陛下封个王送至偏远封地,也算是安乐一生了。
哪里需要如今这样带在身边,甚至还要亲自为他誊抄礼记,一句话掰开来讲道理?
“嬷嬷,我不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的。”
沈燕栖放下碗,语调微扬:“我还希望他能和太子阿兄一样,懂得做明君的道理,镇守疆土,护家国无恙。”
朝堂大事崔嬷嬷不懂,她懂的只是樱桃比罗要蒸多少时辰,烤得酥脆的胡饼要撒上一小捧芝麻才香。
她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运转,百姓要怎样才安居乐业。
她能做的只是让她的公主多用些膳食,少些病气,最好长命百岁,活得比任何人都要久才好。
……
反正也睡不着,沈燕栖干脆命人在桌前点上蜡烛,提笔誊写前两日没写完的礼记注释。
她猜测那位梁美人应当是有些才情的,至少教过梁钧识文断字,但因为去的太早,多的也没能够教会他。
他在礼仪规矩一课上是完全不通的,也完全不知道血脉亲情和家国大义。
沈燕栖轻叹了口气,有些头疼,捏着笔杆敲了敲额头,她想了会儿,朱红赤笔圈出了“家国大义”四个字。
当务之急,她要教会他忠君爱国。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夜过后,沈燕栖揉了揉泛酸的手腕,她打了个哈欠,叫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
阿弦也赶着进来和她汇报梁钧的最新动向,这是她这几日新领的活,沈燕栖夸她轻功好,整个大乾无人可及,这项跟着梁钧的活也只有她能接。
她被夸的心花怒放的,当下便拍掌领下了。
到今日,阿弦垂头丧气道:“殿下,我的轻功不是大乾最好的,三皇子的轻功比我好太多了,翻墙走壁,便是晚上悄无声息出了皇宫都没人知道。”
梁钧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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