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拍摄点离住处不远,前一天就和救援站、供水点那边确认了,车队从临时媒体点出发,同行的记者、联络人和司机都在,向导便不用全程跟着。他空出半天,绕去了旧喷泉和补给棚那一片,替她问昨天那场说不清的争执。
秦穗上午拍了供水点。
天气热得很早,塑料水桶一只挨一只摆在尘土里,桶口裂开的地方用胶带缠着,水从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滴到地上,很快又被晒干。她站在遮阳棚边,听着联络人和当地负责人低声确认,才举起相机。
镜头里是桶沿,是登记本上被汗水洇开的纸角,是物资袋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里的瞬间。
中午以后,他们又去了临时诊疗棚。
棚里闷,消毒水味、汗味、灰尘味混在一起。秦穗拍完一组旧药盒和登记表,低头检查素材时,忽然看见画面角落里有个小女孩的裙摆,脏得发灰,边缘被磨出线头。
她手指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Stella昨夜睡着前的脸。小女孩哭得眼睛肿着,睫毛一根根黏住,头发乱成小小一团,脸颊边全是灰。
她把相机放低,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被晒得温热。
傍晚前,拍摄结束。向导在媒体点外等她,肩上的帆布包被灰扑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秦穗,朝旧喷泉的方向偏了偏头。
“问过了。”他说。
秦穗收相机的动作顿住。
向导口音重但意思清楚。那边没人承认。昨天几个少年说没碰过竹筐,也没抢什么东西。旁边摊贩却也说没看清。喷泉那一片小孩太多,没父母管的也多,早早就学会抢地方、抢客人,谁都怕被牵进去。
“没有监控,没有人作证。”向导皱着眉,“几只小鸟,几个手环,很难说清楚。”
秦穗只是顿了一下,又照常拉上相机包的拉链。
过了一会儿,她说:“麻烦你了。”
向导摆摆手。
“我明天再问问。”他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秦穗点了点头,背起相机包,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夕阳已经斜下去,热气还压在墙根。街边铁皮棚收了一半,几只空水桶倒扣在地上,风一吹,桶底贴着灰滚出很轻的声响。
她走到那扇门前时,里面正有很轻的说话声。
秦穗听不懂,Stella好像软软地问了一句什么,尾音拖得很长。Asad很快接了话,随后是Mirek的声音,很低,很慢,听起来比他们都稳,却也有一点压不住的小心。
屋里安静了几秒,又传来小凳子被拖动的声音。
秦穗抬手敲了敲门。
脚步声很快跑近。
Asad打开门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他今天没有出门,伤腿伸得有些僵,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却立刻侧身让开,又回头去拖那只小木凳。
那只凳子比屋里其他东西都干净些,大概刚擦过,边角还带着一点潮意。Asad把它搬到沙发旁边,一瘸一拐有些吃力。
“坐这里。”他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耳朵微微红了一点,抓了抓卷发:“我们刚刚还在说……你今天会不会来。”
Stella躲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穗。头发乱得厉害,脸上有昨夜没擦干净的灰,裙摆下方蹭着泥。可她手里攥着一小截粉笔,一看见秦穗,便把粉笔藏到背后,像拿着什么不够体面的礼物。
秦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凳。
“谢谢。”
Asad被她一谢,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下去:“昨天……谢谢你帮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找到时哭成那样。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捏着门边,半天才又补了一句:“哥哥也一直想跟你说谢谢。”
沙发上,Mirek也正在看她。
白天的光线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清楚。身后的旧垫子撑得不稳,半边身体仍旧往右陷,浅色衬衫领口皱着,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锁骨。他像是早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已经努力把自己撑得比平时端正一点。
可那点端正很勉强。
肩膀仍然低着,腰侧陷在软垫里,手腕偏垂在毛毯上,蜷缩的指节轻轻压着布面。秦穗进门时,他下意识又想再坐直些,掌根抵住沙发边缘,肩胛骨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腰却没有跟上。身体刚撑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那一下很轻。
他的睫毛却立刻垂下去,耳根浮起一点薄红。
“你来了。”他低声说。
秦穗把水放到桌上:“来晚了。”
“不晚。”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像觉得自己答得太急,唇轻轻抿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短一瞬,像是看见她额角的汗,袖口的灰,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背。
轻轻的,只是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很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Mirek垂下眼,又很轻地开口:“昨天太麻烦你了。Asad能回来……多亏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不是客套,也不是顺口的道谢。那几个字像在他心里压了一夜,终于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秦穗坐到Asad搬来的小凳上,低头去看他的膝盖。
“先看伤口。”
Asad立刻把腿伸直一点,乖得过分。
伤口不算太深,但边缘还是红,昨日蹭进去的灰没有完全清干净。秦穗把棉片浸湿,动作放轻,一点点擦过去。
“今天碰水了吗?”
Asad摇头:“没有。”
“有没有走远?”
“没有。”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只在屋里。”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交一份小小的作业。
秦穗替Asad重新贴好纱布,抬头时,看见Stella正蹲在一旁看着。小女孩手背上全是粉笔灰,发根里夹着细沙,连鼻尖都蹭出一道灰白。她像是意识到秦穗在看自己,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结果脸上又多了一道白痕。
秦穗心口微微一滞。
她看向Mirek:“她今天洗过吗?”
Mirek的神色一下变得局促,像被问到了一件很私密、也很难堪的家事。Asad立刻说:“昨晚带她去河里洗了一下,早上擦了脸。”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后面的话不用说,秦穗也懂。
两个男孩子把Stella护在身边,给她分吃的,给她盖衣服,哄她睡觉,教她不要跑远。可是小女孩的头发该怎么一点点梳开,裙子脏了该换什么,怎样让她干干净净地坐在阳光里,他们其实都没有办法。
秦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旅馆有热水。”她说,“我带Stella去洗一下,可以吗?”
Stella只听懂自己的名字和“洗”,立刻往Mirek身边缩了一点,小手抓住他垂在毛毯边的袖口。
Mirek低头看她。
他想摸摸妹妹的头,手腕却先往下坠了一点。Stella已经很熟练地把脑袋往他掌根底下凑,让他刚好碰到自己的卷发。Mirek用当地话话低声哄她。
Stella皱着很小的眉,看秦穗,又看哥哥。
秦穗蹲下来,放慢声音:“洗完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外面,又指回屋里。
“回来?”
“回来。”秦穗点头。
Mirek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其实也担心。Stella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带出去过。这个地方的街道太乱,天色一暗,风声和人声都会变得不一样。可他昨晚亲眼看着秦穗把Asad找回来,也看着她蹲在地上,一点点给弟弟擦去额角的血。
Mirek低头看着妹妹,声音放得更软:“跟她去。洗干净就回来。”
妹妹终于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两次。
秦穗没有催,只伸出手。小女孩犹豫很久,才把那只带着粉笔灰的小手放进她掌心。
手心很热,带着攥过粉笔的潮湿。
走到街口时,秦穗先带Stella进了一家很小的服装店。Stella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其中一条浅黄色的裙子,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秦穗把那条裙子取下来,比了比她的身量。
布料普通,裙摆边缝着一圈很小的白色花边,线头还没剪干净。可它干净,柔软,是现在最要紧的东西。
她又买了小梳子、发圈和一小块肥皂。
Stella一直仰头看她,像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给自己的。直到秦穗把那条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递给她抱着,小女孩才慢慢低头,把脸贴在塑料袋边缘,眼睛亮得不像话。
“裙子。”秦穗说。
Stella跟着很小声地念:“裙子。”
这才去旅馆。
旅馆房间在二楼,走廊窄,墙皮有几处脱落。Stella站在门口不敢进,先看灯,再看床,最后看那间小小的浴室。瓷砖不新,水龙头开起来还有一点刺耳的老旧声响,可这里有门,有毛巾,有可以一直流出来的热水。
秦穗替她脱鞋时,Stella下意识缩脚,像怕弄脏地板。
“没事。”秦穗说。
她听不太懂,只从语气里听出安抚,才慢慢把脚放下来。
热水出来得慢。
水声哗啦响起时,Stella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秦穗。秦穗试了水温,把她的小手牵过去,让她碰一下。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
“水。”
“嗯,热水。”
洗头的时候,她起初很紧张。水一落到头发上,她就闭紧眼,双手胡乱往脸前挡,嘴里急急说着秦穗听不懂的话。秦穗只能用毛巾护住她额头,动作放得很慢,一点点把卷发里的细沙和灰冲开。
水最开始是灰的。
顺着她发梢流下来,带出一点尘土味。秦穗挤出自己带来的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在浴室里散开。Stella立刻安静了一点,小鼻子轻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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