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沿着破败的街道慢慢探寻。
风从破旧砖墙的罅隙里穿过,带着土味和铁锈味。街面上人不多,都是本地人。她背着摄影包,阳光从缝隙中落下,像沉默的钉子,一排一排打在街道上。
有个老妇人蹲在街角,把一块破布摊在地上,卖的是几把铁勺,旧纽扣和三块皱巴巴的肥皂,她低着头,专注地只用长满老年斑的手压顺破布的边缘。
几个男孩骑在水泥墩上,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没有气的皮球。他们说话很快,像在争吵,又像在商量什么。一个孩子注意到她了,眯着眼看着这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面孔,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
风很干,把街角一摞报纸刮起来几页。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字母印得斑驳,看不懂是哪国文字,也看不清上面的日期。
一路前行,清晨的阳光灰白而淡薄,从城市边缘烧毁的屋檐间穿透进来,照在半塌的石阶与尘土上。秦穗沿着街巷缓慢地走,鞋底碾过细碎的瓦砾,直到在那扇门前停下。
她抬手敲门。
不多时,屋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带着洗涤剂的香味从屋子深处小跑出来,手上还残着湿意,领口微微打湿。
看到她,Asad的眼睛亮了一下,喘了口气,随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侧过身让出位置。
“早上好,Qin。”
“早。”秦穗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进了屋。
屋子里弥散着潮湿与肥皂水的气味,空气中飘着些许锅碗碰撞的回音。厨房的门虚掩着,洗碗槽边水还在滴答。
妹妹坐在小毯子上,捧着一只破损的瓷碗,用指尖抠着粘在碗边的蛋渣,一边吃一边皱着眉头,嘴角沾了些面包屑,小声嘟囔什么。她头发蓬松,穿着有点褪色的小睡裙,像刚睡醒不久。
Mirek靠在屋角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轻轻拨着一团毛线,他指尖小心地一寸寸理着,像在拆开什么细小的结。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太听使唤。毛线不听话地滚下,他用食指和中指并着,试图将那团毛线重新圈拢。指腹贴了上去,勾了勾,却没能带动什么。毛线滑了一下,没有顺从地收拢,反而散开更多。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指头不动,像是有些困倦地搭在那里。
似乎是一个姿势太久了有些不太舒服,他背有些弓着,身子也有些向右歪斜,腰身没法稳住。右腿向外侧滑了些,左脚蹬在地毯边缘,没有动。灰布裤皱着贴在膝盖上,布料垂下来,压住他僵着的脚踝。
他轻轻皱了皱眉,肩膀动了动,然后慢慢把头仰起来,像是在活动那一段僵住的脖子。脖子仰得不高,动作有点慢,也有点小心,仿佛怕牵扯到什么。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出一片细影。脖颈那一段线条瘦得明显,皮肤在光底下显出点苍白的青。
低下头的时候,眼睛刚一睁开,便正对上门口的秦穗。
秦穗逆着光站着,肩膀和发梢都沾了点亮,轻轻笑了一下,“早上好。”
Mirek像是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早来,他微微眯起眼,睫毛颤动,有些局促不安。
他低头,轻轻把那团毛线拢了一下,细弱的指节蜷得更紧了些,似乎想把双手藏起来,耳廓有些红,声音带着些迟疑:“你…来得挺早。”
他抿了一下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她:“抱歉...刚刚…我有些狼狈...”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真诚:“你认真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偏开一点视线,似乎还没能完全放松,但耳根却又红了一层。他手指还搭在毛线团上,蜷曲的指节倒是微微松开了一点,倒像是认真听她在说话。
她走近两步,在沙发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语气很平稳“我刚刚在门口看你,只是觉得你很专注,所以才没有好意思打断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些了。沙发上的灰色毛线被他缓缓绕回掌心,他没再动,只是顺着她的话慢慢接了下去。
“昨天Asad很快就回来了,你住得不远对吗?”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马上低下去,像是迟疑了一瞬才继续,“你以前…就住那一带吗?”
她笑了一下,“不是,我昨天才来到这...在那边短租了一间公寓,离你们家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他有些愣住了,思考了一会,小声地问“你第一次来这里吗?”像是斟酌着措辞,嗓音很轻,“这里…现在挺破败的,以前的街被炸掉了好几条…路边的树也烧得差不多。”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几年前来过,和平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直白,不好意思似的垂了下头,“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来?”
秦穗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语言,语气平静:“想记录下些什么,我曾经拍过这里的海,这里的落日,这里的街道,这座城市曾经很美,所以,即使它现在变成了这样,我也愿意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说完,室内短暂沉静下来。
Mirek微微抬起头,望着她有些失神,像没想到,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还愿意说出“美”这个词。
他迟疑了一下,嗓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你…还有之前的照片吗?”他停顿了下,才又轻声说:“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我想看看这里…没有被摧毁的样子。”
秦穗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低头翻找相册的动作很安静。
屏幕亮起时,照片一张一张地滑过,她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在翻阅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Asad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好奇地探头“你在看什么,Qin?”
“她说,她拍过这里的海…还有落日,现在在找照片。”Mirek偏过头,有些苦涩地补充“没有战争的时候。”
Asad眼睛一亮,兴奋地说:“真的吗?我也想看看!”说着已经俯下身坐到了哥哥旁边,一边还回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Stella你过来!我们要看照片了!”
Stella还坐在小毯子上,嘴角挂着面包屑,听到哥哥的叫声抬起头,有点迷糊地“嗯”了一声。她抱着那个破损的小瓷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小脚踩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Mirek轻轻动了动上半身,似乎是想挪近些,动作笨拙,细白脖子探了一下,瘦弱的身体却难以前倾。沙发太软了些,他背后没地方借力,整个人靠着靠着,有点滑下去,他试着抬手,指节轻轻动着,像要扶,但没有地方可扶。
Asad察觉到了,他有着这个年龄男孩子不该有的敏感。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哥哥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点,用肩膀轻轻抵住Mirek的侧背,让他有了一些支撑。
照片递到他们面前。
是几年前的街角,日头低垂,光线温暖而模糊,建筑的轮廓还没有被炮火撕开,远处有人影在散步,店铺门口挂着招牌,风吹得轻飘飘的。
他们几个安静地看着。
Asad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低声说:“这里好像是我们以前买冰淇淋的地方,对吧?”
Mirek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那家店的名字叫‘Tala’…意思是月亮。”
Stella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指碰了碰屏幕:“红色的……”
她皱着很小的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出一点碎片,“哥哥……抱过我吗?”
Mirek轻轻点头:“嗯。那天我抱你看喷泉。
她说着自己就笑了,小小的,像是突然从模糊记忆里抓住了什么。
秦穗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们身旁,看着屏幕,偶尔轻轻往下滑动。
照片从街道换到了港口、屋顶、夜晚的市场,人群的背影、模糊的灯光、斑驳的墙面上写着什么已经看不清的涂鸦。每一张都像是过去生活的一块碎片,亮着、热着,又离现在很远了。
Mirek不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神情没有起伏,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他像是怕自己漏掉什么,又像是用尽力气,在把这些画面牢牢记住。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谢谢你。”
Asad还在盯着屏幕看。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低:“我都快忘记这些地方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咬了咬下唇,又补了一句:“以前街上是有灯的,还有很多人…现在晚上都没有灯了很黑。”
Stella歪着头,听着他们说话,也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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