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北京下了很大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也没停。
家里停水,水管已经上冻。
幸亏是周末,兄妹二人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大概是生物钟原因,楚微不到八点就睁开眼,睡不着。起床下了楼,外面的冷风裹着小雪花迎面扑来,糊了她一脸。
新租的房子在胡同里面。
东四的胡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公厕的水管冻得邦邦硬,家家户户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热水浇管子。
楚微裹着她哥淘汰下来的一件旧军大衣,缩在胡同口的早点铺前等油饼。
早点铺子在胡同口,是一对山东夫妻开的,支了个棚子,炸油饼、打烧饼、煮豆浆,平时从早上五点多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楚微走到棚子跟前,跺了跺脚上的雪。
老板看见楚微,咧嘴笑了一下:
“小英,你哥早上怎么没来买早餐?”
“今天周末不上班,他睡懒觉啊,我出来买。”楚微笑着把钱递过去,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刘叔,两个油饼,两杯豆浆。”
老板手脚麻利地装好油饼,又从滚烫的大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递过来时特意叮嘱:“汤水烫嘴,慢点拿。”
楚微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拎着装油饼的袋子,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几步,感觉肚子饿得很,应该可以吃的多谢,下雪天不如一次性买的多点,索性折返回去,又在包子铺、油糕摊添了不少吃食。
“今天胃口这么好啊?吃这么多呀?”
以前的楚微听到老板这样讲还会害羞,现在不会,直接说:“我吃得也不少,老板你问这么多干嘛。”
幸亏她机灵,怕雪天天冷,拿了个厚纸袋,把所有吃食放进去,抱在胸口还挺暖和。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背后忽然被人猛地一撞。
那一撞力道不轻,楚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怀里的纸袋差点脱手飞出去。
“瞎了?不会看路?”
骂人的是个男人。
楚微站好一整个人都大无语,这句话应该她来说还差不多。
刚要对骂开启火爆脾气,又一名女子仓促从身旁掠过,她急忙侧身躲开。
那女人裹着灰蓝色棉袄,大半头发散乱开来,走路一瘸一拐。
左脚的鞋不知道丢哪儿了,只剩单只棕色棉鞋,可能雪天跑的急,一不小心摔倒了。
“站住!别跑——”
胡同深处陡然响起一声怒吼,几道人影快步朝着这边追来。
这怒吼大概吓到了人,那女人瞬间摔倒,刚才跑在前面的男人知道女人一定会被抓,于是咬咬牙还是回头扶她起来。
隔壁胡同的年轻人以为遇到了贼,上前一脚把男人踹倒在地,女人跟着哭了起来。
追来的人算是彻底把他俩抓住了。
“狗日的,你们还赶跑!”
楚微看清了追来的人,三个。
领头的那个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人高马大,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京棉一厂”四个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铁锹,一个空着手,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看穿着打扮像是工友。
“操你妈的——”
领头那个一脚踹在摔倒在地的男人腰上,男人闷哼一声,蜷成了虾米状。
那女人扑上来拉,被领头的一把甩开,踉跄着摔出去好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光着的那只脚直接陷进了雪里。
“李春燕,你他妈对得起我吗?”领头的声音发抖,骑在男人身上挥拳,不忘对倒在地上的女人说,“你他妈对得起我吗?!”
李春燕坐在雪地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建国,我……我对不起你……你误会了......”
大早上可真有意思啊,居然遇到婚外情。
楚微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立刻没了回家的欲望,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围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
“对不起有个屁用!”叫建国的男人吼了一声。
他又想踹地上那个男人,被身后的工友拉住了。
“建国,建国,别打了,打出事来你负责啊。”拎铁锹的那个嘴上劝,但手里铁锹攥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嫌恶地盯着地上那个还在哼哼的男人。
地上的男人终于爬了起来,棉裤还提在手里,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糊了半张脸。
“赵德明,”建国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十足,“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别让我在北京看见你。你那个破旅馆,我明天就去砸,你不信就试试。”
“我和嫂子,你误会了。”他低下头,提着裤子,解释说:“嫂子说昨天你下雪天在厂里,孩子发烧,所以我过去看看。”
□□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他妈的我眼瞎吗?你俩在被窝里蛄蛹啥呢?衣服都脱完了,你吃她啥呢?”
说着又骑在男人身上挥拳。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去劝架,省得闹出人命。
楚微站在最前排,怀里还抱着那袋早点,震惊的嘴巴微微张着。
咱这儿的人就是豪放啊!
她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骑在男人身上的建国,一会儿看看瘫坐在雪地里的李春燕,一会儿又看看被按在地上、脸上血糊了一半的赵德明。
还看看只劝架不上钱的围观老百姓,这事儿,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孩子发烧?孩子发烧你他妈脱衣服干什么?给孩子退烧啊?”
“不是……建国哥,你听我说,嫂子说屋里热,就、就解了两颗扣子……”
“两颗扣子?”建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颗扣子能从领口解到裤腰带?叫的声音我在外面都听得见,你当我傻?”
楚微听到“裤腰带”三个字,耳朵“嗡”地一下红了,下意识想低头。
果然老一辈的人得益于没有互联网传播,太炸裂了。
人越围越多。
李春燕大概觉得羞愧难当,她也算邻里的好儿媳了,起身拉着建国:“咱们回家再说,在这丢人。”
“你还知道丢人,臭婊子!”
“让让,让让——”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故意说:“哎呦喂,这不是棉纺厂李师傅家的春燕吗?”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话,“结婚的时候我还去了呢,那时候多风光啊,建国骑着自行车来接的新娘子,后座上绑了个大红花的......”
赵德明还在解释:“建国哥,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去帮个忙,嫂子说孩子烧得厉害,我又刚好在附近—--
“帮忙?”建国冷笑一声,松开他的衣领,从地上站起来,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你解释。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俩在一个被窝里?为什么你光着膀子?”
“我……”赵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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