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一片纳罕,寂静。
那泣血般的召唤词还在空气中震颤,余音未绝,但许多华夏族人脸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震撼,逐渐转变为茫然与困惑。
“岳……岳家军?”
“武穆忠魂??那是谁?”
“刚才苏使者念的……‘靖康耻,犹未雪’,是什么意思?”
人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眼中满是不解。就在几日前,他们才刚刚通过“汉武雄风”的灌注,知晓了汉朝的存在,知道了冠军侯霍去病与汉武帝刘彻。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就是华夏先祖的全部——或者说,是他们目前唯一知晓、唯一能够理解的全部。
可现在,苏瑜喊出的名字,却完全陌生。
“不是……冠军侯大人吗?”一个青年挠着头,困惑而茫然地地看向身旁的长者,“苏使者上次召唤的是冠军侯,这次怎么又换了人?这个‘岳元帅’大人,是谁?”
“不知道啊……”老者也是一脸傻眼,“苏使者上次讲汉朝的时候,根本没提过什么岳家军啊。”
“会不会是……”一个人犹豫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苏使者随便喊的?毕竟……毕竟对面那阵势,冠军侯恐怕真的难办,也只怕不太情愿出战……是不是她想多叫几个名字,说不定哪个先祖能听见?”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他们不懂什么战术克制,但圣殿骑士团那钢铁洪流般的战阵,任谁看了都会心惊。
在这种绝境下,苏瑜突然喊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多请几个,我们华夏先祖还有这么多人吗?
高台上,族长和老祭司同样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老祭司抓着权杖的手在颤抖——刚才苏瑜曾飞快地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稍后无论看到什么,稳住心神,带领族人呼喊‘岳家军’之名即可。”
可他哪知道“岳家军”是什么?他甚至连“岳”字该怎么写都不知道!华夏族残存的文字里,有许多同音字,他不知道是哪个!
族长更是眉头紧锁,他死死盯着祭坛,心中翻江倒海。
“族长……”一位长老凑近,声音发颤,“苏使者她……她是不是压力太大,所以……”
“住口!”族长厉声打断,尽管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但他知道,他要无条件的相信苏使者。
只有凝聚信念,才能招来先祖。
而此刻,擂台之外,万界观测站点中,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看一场好戏的观者们,也全都愣住了。
“她喊的什么……岳家军?”
“不是霍去病?她换祖灵请了?!”
“他们华夏难道还有第二个祖灵吗??这才过去多久,前一位祖灵的信仰只怕都还没稳固吧,就敢妄想请出第二个祖灵!”
“他们知不知道一个祖灵有多难请!”
这都不是有没有的问题。
而是,祖灵之间也是有尊严的,有力量之强弱,地位之高下。请出的顺序和代价,更是有严格的参照。
否则一旦不经意间触怒了祖灵,或是让他和他不喜的人相继出场,只怕都会引起祖灵的震怒。
而这个种族,也不一定付得起连续请两位甚至多位强大祖灵的代价。
所以即便是相对强大的种族,也都是一个强大祖灵和一个相对弱势祖灵交替上场。
这样,能留给自己的种族休养生息,重新焕发活力,积累底蕴的机会。
按理来说,几乎完全不可能连续请出多位强势祖灵。一个种族,一种文明的核心意志是唯一的,只能召唤出和他们意志最相通的祖灵。
一旦祖灵之间信念有所冲突,气度有所不合……
也会产生可怕的后果。
祖灵之间更是有严明的等级概念。
但等级较低的祖灵不一定服从这个等级。
所以,一旦引出祖灵的怒火。
那是需要许多献祭去平息的!
——所以没有一个人想过,苏瑜能够那么快就召唤出第二个祖灵。
而后,忽然,天地之间似乎有几缕微风震荡。
起初没有人察觉,是几息之后,有敏感的人感觉到了力量波动,忽然间一怔,抬起头望向了纹路波动的天幕!
“等等!”
“天幕似乎有动静!”
有外族的观测员,本来稍显轻松的脸上,此刻重新出现了凝滞。
自从发现圣殿骑士团出战华夏族之后,他们的观测任务就变简单了。
毕竟霍去病已经展示过他的战术和优势。
他们要做的只是看着圣殿骑士团逼他展现出更多的破绽和特点,记录在册,以供自己身后的势力、种族,以后面对霍去病时,扬长避短,针对性克敌。
可是……
岳家军?
她不是乱喊的吗??
“她刚才念的那几句……‘靖康耻,犹未雪’……那是什么咒语?”
“翻译法阵竟然识别不出完整含义,只能模糊感应到‘耻辱’‘未雪’‘仇恨’这类……负面情绪极强的概念!”
“华夏族难道还有第二个祖灵?这怎么可能?!还是关于复仇类的?!”
“这可能吗?”
“难道是……关于推翻关于霍去病的那个王国的势力?”
“他们历史上有两个朝代??”
……
一阵喧嚷。
有人大声道:“先别急,也许只是虚张声势!”
“你们看华夏族人的反应,他们自己都是一脸茫然!这说明这个‘岳家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连后代自己都不知道的祖灵,所凝聚的信仰力量也势必很弱势。
连能不能够被召唤出来都还不知道!
本该是这么想的,可是,一旦想到之前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霍去病……也是未曾被人知道,也是那么强大。
这一道喊声还是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一些许阴霾。
还是有长老沉沉稳住民心:
“都先别激动,别为了一次的对战就被他们唬住了!很可能这女子是情急之下胡乱召唤,想碰碰运气,不是有很多弱势种族都会这么做吗?”
“毕竟按照常理,一个文明能有一位强势祖灵回应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而且还是能应对圣殿骑士团战阵的?”
“华夏族已经刚刚召唤过霍去病,这一次召唤出来的祖灵,想必也是弱势很多的,对圣殿骑士团来说,不足为惧。”
“对,霍去病的文明概念是开拓,他现在所召唤的这个祖灵,文明概念只怕是复仇!同一种文明怎能有两种相冲的文明概念?若这两位祖灵相遇,必起冲突!”
这么一说,好像似乎确实令人信服。
“可是……她上次就真的召出了霍去病啊……”
“那不一样!霍去病是单体祖灵,个体英杰被接引的难度相对较低。但‘军团’?她所说的岳家军,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们看圣殿骑士团的战魂,那是以整个文明‘神圣一体’的信仰概念为基底,经过数百年沉淀与仪式固化,才形成的特殊存在!华夏族一个历史断代的文明,怎么可能拥有同等级的东西?”
议论声在各处响起,怀疑与否定占据了主流。在万界认知中,“英灵军团”是文明底蕴达到某个极高门槛后的象征,是集体意志与文明核心概念高度融合的产物,其稀有程度,远非个体英杰可比。
圣殿骑士团的观测殿堂内,十二执政官最初的诧异已迅速平复。
为首的执政官盯着天幕上华夏祭坛前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以及华夏族人脸上清晰的迷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虚张声势。”他平静地判断,“目标文明底蕴浅薄,历史认知混乱。此女子或许掌握某种特殊沟通手段,能联系到个别英灵,但在面对我方针对性战术时,情急之下试图以未知名称扰乱我方心神,或希冀出现奇迹。”
“附议。”另一执政官点头,“且看其族人反应便知,此‘岳家军’之名,于他们亦是陌生。更大的可能是——此名称所指代的,或许只是其文明历史上某个普通军队的番号,根本未达英灵标准,更遑论形成‘军团英魂’。”
“即便真有第二个祖灵,”第三位执政官冷漠道,“在神圣决斗场中,面对我方完整战阵,个体之力亦难扭转战局。我方战术针对的是‘高速突袭’这一特性,除非对方能拿出同等规模、同等纪律的战阵——而这,绝无可能。”
他们的信心重新稳固。因为逻辑与常识都站在他们这边。一个刚找回部分历史记忆的文明,怎么可能突然掏出一支完整的英灵军团?这超出了所有已知文明发展的规律。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怀疑、茫然、讥讽,与重新建立的笃信之中。
华夏族再次沦为风口浪尖,望着私下传来的质疑目光,嘲讽话语,不少人暗自攥紧了拳头……
又来了!
又是这样的一幕!
他们好像活该一样……就应该忍受这些异族的欺侮,不信,质疑,贬低!
若是这次,祖灵不再能出战……
他们还会回到原来那样的结局吗?
就在这漫长的对峙之中。
……
华夏祭坛之上,异变骤生!
起初只是地面微微震颤,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
紧接着,祭坛中央那些斑驳古老的石板缝隙间,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
注意到这一切的人,都狠狠愣了一下。
不是霍去病降临时的璀璨金光,也不是圣殿骑士团那圣洁的银白光辉。
而是一种沉郁的、厚重的、仿佛凝固了鲜血与泥土、混合了烽烟与泪水的——暗红。
那暗红之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沉重、惨痛感。它从每一道石缝中涌出,如同大地的血丝,缓慢却坚定地蔓延、汇聚。
广场上,所有嘈杂的议论声,须臾间戛然而止。
华夏族人瞪大了眼睛,呼吸猛然间止住。看着那诡异的暗红光晕,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沉甸甸的悸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怆。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正在从他们血脉深处发出共鸣的悲鸣。
来了!
苏瑜站在祭坛前,双手紧握着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悲愤的、凝聚如山的意志,正通过她与英灵殿的连接,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至!
“来了……”她心中默念,嘴角却绷得紧紧的。
下一刻——
“轰——!!!!!!!”
暗红光柱冲天而起!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根“柱子”——一根由无数重叠的、模糊的、身披残破甲胄的身影,由无尽的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压抑的怒吼与悲泣汇聚而成的——血色的、意志的实体之柱!
光柱之中,景象扭曲变幻。
人们仿佛看到了破碎的山河,燃烧的城池,仓皇南渡的百姓,以及——一面在烽烟中倔强挺立的旗帜。
旗帜残破,字迹模糊,但那笔划间透出的铁骨铮铮,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般炸响!
不是一匹,不是十匹,而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奋蹄的轰鸣!
那声音沉重、整齐、带着一种踏碎一切阻碍的决绝,从光柱深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
“嘶聿聿——!!”
战马的嘶吼穿透光柱,带着沙场的风霜与不屈的野性,瞬间压过了圣殿骑士团那边传来的、整齐却冰冷的圣歌吟唱,毫无疑义!
而后,是甲胄的铿锵声。
不是圣殿骑士那种银亮板甲清脆的碰撞,而是札甲叶片摩擦、环锁相扣、刀斧撞击盾牌的沉闷而繁复的声响。
那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将士正在整理戎装,检查兵刃,准备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死战。
脚步声随之而来。
沉重,坚定,步伐统一。那不是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成千上万人列队行进时,步伐踏在地面上引发的、令大地为之震颤的共鸣!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战者的心脏上,让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变得沉重。
就在这所有人都安静,瞳孔震颤的片刻。
一道身影,率先从暗红光柱中迈出。
他骑着一匹通体如雪、唯有四蹄沾染着暗红如血污渍的骏马。马身雄健,线条流畅,此刻却微微低着头,鼻息喷吐着白雾,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仿佛仍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
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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