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夷点卯结束后便一头扎进如山案牍中。
过两日是例行率吏员巡查京师诸厢坊的日子,现如今手上的案卷处理不完,届时只会越压越多,到了月底更是会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眨眼间到了饭点,往日自有小吏将餐食送到崔伯夷房中,可今日坐了一上午,骨头都锈在一块儿了,他便想出门走走。
而且……早上老柴吃得满嘴流油的景象,至今仍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
崔伯夷悠哉悠哉走到厨房外,被空地上乌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恍惚间以为自己走错了。
“何事惊慌!”崔伯夷脱口而出。
开封府公庖从未有过如此鼎盛之时!
再一闻,香得人直吞口水。
更稀奇的是,身边所有人都伸着脑袋,无一人搭理他。
崔伯夷随手抓住身边的差役,“什么情况?老关头今天煮龙肉?”
那人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崔伯夷一趔趄,差点摔倒。
差役不仅没分他半分关注,还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边看边催崔伯夷,“赶紧的,一刻钟一笼,赶紧去抢饭,一会儿就没得吃了!”
抢?真是龙肉?崔伯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绕过队伍继续往前走,众人见有人插队很是恼怒,可看清来者是他,也只能将委屈咽回肚子里。
公庖外的灶台上,一口足足有一人高的大蒸笼映入眼帘,白雾缭绕间,一杏色衣衫的小娘子笑盈盈地端着一摞碗走出来。
“崔郎君。”
崔伯夷吃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林、林、林……林掌柜你怎么在这!”
林夏掩唇轻笑:“今日吃灌浆馒头,崔郎君也尝尝我的手艺。”
准备好午间出售的盒饭套餐,林夏将前厅交给姜娘子统管,后厨由天香楼两个徒弟分管,随后带着小平来到开封府。
为了巴结顾大人,她都亲自上阵了。
只求大人不看菜面看肉面,莫要计较她之前那些昏了头的小打小闹。
东西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怕这群官老爷吃不惯,林夏特意准备了猪肉羊肉两种馅。
灌浆馒头跟后世的灌汤包差不多,皮冻简单易做,馅料比例也是固定的,难就难在灌汤包的十八道褶上。
“灌浆馒头用死面,”林夏边说着边给小平做示范,“皮要中间厚、两边薄,薄厚全在手上,光靠说说不明白,你自己试试找找感觉。”
她三两下擀出一张面皮,提起对着光,四周近乎透明,“光求薄也不行,要做到既不影响口感,也不能一提就破,俗话说‘提起像灯笼,放下像菊花’,又薄又韧才是上品。”
一开始,小平动作很慢,林夏包三个他都不一定包出来一个。
小平急得额头冒汗,林夏也不催他,自己手上动作翻飞,不一会儿半屉灌汤包就做好了。
“不急。”林夏看小平手指头紧张得都在发抖,大发善心提醒他:“精比快重要,熟练以后速度自然能提上来。”
小平看了她一眼,露出个憨厚老实的笑容,随后长吸一口气,继续跟十八道褶较劲。
崔伯夷看清后,自觉走到队伍末尾排着,期间有不少属下要给他让位置,崔伯夷全都拒绝,美食面前人人平等,他可不抢别人嘴里的吃食。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刻钟了。
笼屉揭开,一阵白雾涌到眼前,崔伯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待雾气散去,笼屉中只剩下一只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灌浆馒头。
林夏手持一长竹筷,将灌浆馒头从笼屉中移到崔伯夷的碗里。
薄皮大馅,里头一口汤,像个小灯笼。
林夏点了点桌面上几样小瓷瓶,“醋、豉汁、辣齑。吃时莫急,先开窗、后喝汤。”
话刚说完,崔伯夷自己已经调好了一份蘸料——醋打底、辣齑去腻增香、还撒了点姜丝。
会吃!
刚出炉的灌汤包温度极高,林夏怕他烫着,故意扯着他东聊西聊,“除去羊肉馅、香蕈馅,最美味的还要数蟹黄汤包。若是到了那秋风起的时候,螃蟹黄肥肉厚,那滋味……只应天上有。”
碍于礼数,崔伯夷虽眼神直愣愣盯着笼屉,却随着林夏的话,脑袋时不时点点,表明自己还在听。
见状,林夏悄悄笑了笑,绕去厨房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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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林家小院空了以后,这半个多月以来,胡阿婆日日在巷子里转悠,东家聊、西家扯,那点破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不少人听都听烦了。
今日,坐在巷口的婆婆媳妇有四五人,每人一把小兀子,膝上隔着一个笸箩,里头装着麻线、碎布、顶针、锥子,手里拿着袼褙糊成的鞋底,又厚又硬像块砖。
一听见巷子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和清嗓子的动静,几人互相对了对眼色,默契地收起笸箩。
“他婶子,赶紧坐下啊!”胡阿婆凑了上来,“哟!你这八针纳得真齐整,跟麦穗似的。”
被夸的女子揉了揉额角,眼神落到虚处:“老了,不行了,眼花的站都站不起来。”说着,女人扶着墙慢慢起身,“胡大姐,你坐,我回去躺会儿。”
等女子走后,其余几人不是想起衣服没洗,就是想起饭没做,胡阿婆屁股还没坐热,身边人全走了。
她哼了声,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不识好歹的东西。”
钱通今日告假回家,家中不能没有一点荤腥。
胡阿婆回家里拿了一吊钱,先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又到小儿子家里转了一圈,从小儿子家里出来时,那条肉怕是只剩三两了。
三两肉切成厚片,统共也就四五片,在锅里煎了以后撒点盐,便是钱家难得的美味佳肴。
昏黄烛火下,母子二人对坐,一壶水酒,两样小菜。
胡阿婆面色微醺,大着舌头道:“通哥儿,你听娘的,把那不守妇道的姜氏休了,日后娘再给你娶一个黄花大闺女!”
“娘……”钱通放下杯子,黝黑的面庞在烛火下油光锃亮,“壮壮、壮壮毕竟是钱家的孩子,而且……云娘她也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生性懦弱,向来是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难得反驳了一次母亲,几乎要耗尽他全身力气。
上次被母亲教唆着去店里打砸,全仗着酒气上头,回油坊后仔细一想,若是食肆掌柜要告官,他们定吃不了兜着走。
“还要怎么算出格?非要你把那对狗男女赤条条堵到榻上才算?”胡阿婆恨得牙痒痒,狠狠揪着他的耳朵,啐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我可告诉你,那小野种是不是你的都说不准,你还想跟人当爹?”
“娘!”钱通抱着头,十分痛苦,“您别说了!”
“我告诉你,休书写好了,咱们就告她个不守妇道!”胡阿婆得意道:“那两亩水田休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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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旬休日,贺珉早早约了顾甫之到琼林苑画舫上一聚。
湖上碎金浮沉、微风吹拂,对岸琼林苑的杏花开成一片粉云,倒映在水里,船行过处,景致散开,如千万片花瓣落入水中。
岸边柳线已挨着水面,褪去了大部分嫩黄,只剩绿油油的一抹翠色。岸上穿着鲜亮的小娘子们早早在鬓边插上了各样鲜花,三五成群、嬉笑欢闹,香风袭来,不知是花香还是胭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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