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被押到了思过崖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思过崖,倒不是以前有多听话多乖巧,而是以前不曾有犯错的机会。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季怀璋那两掌虽然不重,却也力透掌心,拍得他心胆欲裂。待到押送的人彻底离开,季歌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委顿在地,胸口压不住的难受,难受到想哭。
思过崖在祝融峰上,是衡山最高之地。以往他被禁足在山上时,山川美景看遍,却从未想过来这祝融峰一看。一来懒得爬山,想着风景与别处无异。二来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有犯了错的弟子才会被贬至此处,一待数月甚至经年。
他缓过神来,艰难地站起身来,向悬崖边走去。悬崖边上有一块石碣,他走上石碣,望着天边一片云海弥漫,夕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投射下来,变得不再强烈,只剩一片温柔的霞光,就像天上织就的一段锦布。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断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没有人能找到吧。”
他心里想着,一步一步捱向崖边。看着下面,身体摇摇欲坠。
“二哥!”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奶奶的声音。
季歌深吸口气:“怎么了?”转过身来。
发暗的天色下,只见季泽小小的身体正一路小跑,朝这边快速奔来,一边跑,一边气喘:“二哥,你别想不开,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我会去求爹爹的。”
季歌勾唇一笑,“谁说我要跳下去了。”从石碣上下来。
季泽来到他身前,眨巴了眨巴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你方才不是要跳下去吗?”目中尽是疑惑。
季歌笑道:“是想来着。可是一听到你的声音,突然就不想了。”
“啊?”
季泽目瞪口呆。
季歌看了他一眼,走近前来,抬手摸了下他的小脑袋,“逗你的,我是想感受一下,站在上面看底下,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季泽眨巴了眨巴两只大眼睛。
季歌道:“没什么感觉,就是头有点晕。”
季泽心里稍稍松快了些,可还是不放心,道:“你以后不要上去了,好危险的。”
季歌没有接话,转身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季泽,道:“你怎么来了?”
季泽两只小手负在身后,低下头,没有吭气儿,做出一副忸怩的神情来。
季歌心觉好笑,道:“别藏了,我都看到了。”
季泽乜斜着眼瞧了他一眼,有些羞赧地从身后掏出两只小拳头来。张开拳,只见两只小小的肉掌掌心现出五颗糖来。
季歌捡起一颗,剥去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道:“太软了,卡牙。”
季泽用大拇指拨拉了下手心,道:“有硬的。”
季歌勉力将粘满牙的软糖嚼下去,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天黑了,快回去吧,回头找不见人,他又该着急了。到时候兴师动众,骂的又是我。”
季泽见他心情不好,怯生生地将糖果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奶声奶气道:“好,那我改天再来看二哥,二哥在山上要好好的啊。”
季歌向他点了点头。季泽见他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转身向山下去了。
夜里不见星月,连一只鸟都没有,静寂非常。外面待着无聊,季歌索性进了山洞。
洞里的地上铺了张破破烂烂的草席。草席一头放了个竹子编的圆枕,另一头随意丢了张破兮兮的被子。被子发污发黑,不知多少人盖过,破开的缝隙还有里棉花露出来。
季歌看得恶心,走过去一手捏住被子的一角,一手捂住鼻子,将臭棉被从山洞一路拖出来,扔下崖去。扔完棉被,手上都有味儿了。寻思着上哪儿洗个手去,听到山洞后依稀传来水声,于是循着水声,寻了过去。
距离愈近,水声愈大。感觉到空气愈来愈湿,有水滴飞溅至脸上,他略略抬眼,只见黢黑的夜色当中,眼前隐约有一川白瀑竖挂崖前。瀑布水声哗哗,飞流直下,激得浪花到处飞溅。
季歌来到水边,蹲下身,把手洗干净了。双手兜起水,把嘴边的血渍冲洗掉,就着岸边洗了把脸。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寻至水流的上游,弯下腰,捧起一抔水,这才喂进嘴里。
溪水冰冰凉凉,甘甜清冽,很是可口,尤其在这炎炎夏日。他忍不住多喝了两口,很快有了饱腹感。他站起身,望着眼前的白色瀑布,心想:“想不到二十年来走遍衡山,竟从未发现山上有这样一处神妙之所在,真乃人生憾事。”
摸着黑回到山洞,搭着洞壁摸到草席。季歌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躺了上去。毕竟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躺了。卧下没多久,便觉脖子吊着难受,这才想起少了什么,在黑暗里摸了半天,摸到那只圆枕,拨拉至脑袋下面,硬着头皮枕了上去。
舒服多了。
勉勉强强能入睡了。
只是这圆枕不知被多少人枕过,表面早被磨得光洁滑溜,夜里总是乱跑。一夜落枕好几次。刚迷迷糊糊有了些许困意,又跑了。
季歌心里烦躁,坐起身子,抬起腿,对着那破圆枕就是一脚。圆枕朝着洞口方向飞了出去,落至崖边,被崖边的杂草拦了一下,滚了下去。
“啊!”
山下传来一声痛叫,紧接着是一句骂声:“哪个杀千刀的,杀人不见血啊!”
“孟浪?”
季歌心道。
站起身,走出山洞,来到崖边,朝下面望了两眼。只见黑黢黢的夜里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季歌大声道:“孟兄张兄,是你们吗?”
“季兄弟……”
“我们……好像迷路了……”
崖下传来张衡的声音。
季歌哭笑不得,给他们指路:“东边有条栈道,过了栈道,从石阶爬上来,有点陡,夜里看不清,你们小心点。”
崖下没声音了。半晌,听到孟浪道:“这他妈谁扔的臭被子,挡住了路,难怪走错了。”
季歌:“……”
一炷香后,黑暗中隐隐现出一星微弱的火苗,两个人影上来了。一人矮矮胖胖,正是孟浪。另一人瘦瘦高高,正是张衡。
孟浪拿着火折子,在前面边走边道:“你们衡山建的这什么劳什子石阶,简直图财害命。”
张衡跟在身后,笑道:“咱哥俩有什么财可图的,命倒是有一条。”
季歌连忙迎了上去,道:“惭愧惭愧,辛苦二位哥哥费这么大劲上来看我,小弟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孟浪语气夹生道:“那有啥的,就冲你让我们哥俩参加了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天下掌门人大会,在天下英雄前露了脸,你这兄弟,哥交定了!够义气!”
季歌心中感动,上前搂住了他,这可是他下山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孟浪被他搂得出不上气儿,用力挣开,道:“大男人一个,婆婆妈妈的干甚!”说着将手中一物扔进洞里的草席上。就着火光一看,正是方才踹下山的那只圆枕,季歌哭笑不得。
三人就地坐下,孟浪道:“季兄弟,你说说,那江家灭门案到底怎么回事儿?自打从沐恩谷出来,你一直和我们哥俩在一起,江家灭门的那天夜里,咱仨也是一块到的,中途从未有人离开,怎么会有人突然冒出来说江家是你灭的,竟然还有所谓的人证和物证,真他妈好笑。”
季歌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不过,我隐隐感觉到,此事牵连甚广,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想,我父亲执掌问心剑派三十多年,在武林中一向资深望重,为江湖人士所钦佩景仰。放眼望去,谁对我父亲说话不是恭恭敬敬,敬爱有加,别说胆大妄为,公然指责了,就连一句高声都没有。”
“那喻理身为一介江湖游侠,竟然无视我父亲的身份、地位和颜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构陷于我,肆意抹黑、诋毁衡山,对我父亲一点面子也不给,如此行事,肆无忌惮,从未见过。我想他背后一定有主使,且势力极大,谋划极深。”
张衡想了想,道:“也可能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那两个仆人并没有说谎,他二人看到的凶手确实是你,只不过是凶手假扮的你,意图嫁祸。”
季歌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只是……”
“如果真有人冒充了我的身份,在我表示极力否认后,喻理对其中的猫腻应该会有所觉察,正常人的做法难道不是认真考虑我的说辞,与我父亲沟通其中的细节和纰漏,共同揪出真凶么?何以言辞凿凿,一口咬定便是我干的,还不惜为此引出了沐恩谷,将青衣派、雪淞派、四方宫、玉琨派和金刀寨私自参与沐恩谷密会的事抖落出去,完全不怕得罪人,此举无异于鱼死网破了。”
张衡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那喻理确实有故意栽赃的嫌疑,只怕江家那两个家仆也是提前找好的,故意在群豪面前一唱一和,演给大家看。”
季歌道:“没错。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孟浪道:“那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他和季兄弟素日有什么仇怨?”
季歌叹气道:“我从未下过山,根本不认识他,能有什么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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