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山藏在听风楼的第三日,幽州的春色一点点露了出来。
檐下积了许久的寒水干了大半,长街两旁的柳枝抽出细芽,远远看去,只是一层浅浅的青。城南几处院墙里开了杏花,花色很淡,风一吹便落到泥水未干的巷口,被行人的鞋底碾成几处白痕。
听风楼里无人赏春。
前厅照旧开戏。这几日唱的都是轻本子,《春花记》《卖花郎》《小桃渡》轮着来,曲调软,唱词也稳,不犯忌讳。楼外盯梢的人听得久了,脸上也带出几分倦意,可人换得更勤。茶摊上那两个闲汉撤了,街口卖糖糕的老人也换了脸。早晨送菜来的小贩,昨日还说城南话,今日便夹了点城北口音。楼下常来听戏的两个酒客,也忽然爱往后院方向看。
小茶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前厅要应付,后院要熬药,阿顺那张太快的嘴也得看着。阿顺虽不知道后院藏着谁,却已经察觉楼里不对,干活时脚步放得很轻,连平日最爱哼的灯市小调也收住了。
午后,阿顺端着茶盘上楼,站在门口没敢进去:“老板。”
虞清和正在看账:“什么事?”
“外头又有人问后院旧厢房。”阿顺压着声音,“是个卖鱼的,说闻见药味,问咱们楼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小茶在旁边抬眼。
虞清和笔尖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老板近日嗓子不好,熬润喉药。他说鱼腥味重,许是自己闻岔。”阿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他鱼篓里空着,连水都没沾。”
屋里静了片刻。小茶看向虞清和,眼神已经沉下去。这个少年平日嘴碎,眼睛倒不算笨。
虞清和合上账册:“再有人问,就说我染了春寒,不见客。你这几日别乱跑,尤其别去城北。”
阿顺怔了一下,很快点头:“记住了。”
他走后,小茶低声道:“姑娘,外头开始试后院了。”
“嗯。”
“燕二公子不能一直留在这。”
虞清和当然知道。燕平山在听风楼多留一日,楼里便多一分危险。可他伤势未稳,前一夜退了烧,今早又热起来,肩上伤口虽未再大出血,边缘却红肿得厉害。城北旧粮道之后,几路人都在找他。
他留在听风楼,听风楼危险;他离开听风楼,路上更危险。
虞清和垂眼看着账册上的米价和炭价。她从前想过很多次,燕平山若死了,燕家旧罪该从哪里查,白沟河真相又该从谁口中逼出来。可他真险些死在外头时,她算的第一件事,竟是怎样让他多活一日。
小茶问:“要不要想办法送回燕家老宅?”
“不行。燕家老宅一定有人盯着。”
“总兵府呢?”
“更不行。”虞清和抬眼,“完颜宗衡已经知道钥匙之事。燕平山现在回去,未必被明着处置,却一定会被困住。”
小茶咬了咬唇:“那就只能先留。”
“留到今晚。”虞清和道,“看他能不能醒。”
旧厢房里,药味浓得几乎压过窗外的春气。
燕平山靠在床上,半睡半醒。肩上缠着厚厚的布,脸色仍白,唇上有一点不正常的热色。虞清和进屋时,他正看窗纸上的光,听见脚步,没回头。
“今日外头很热闹?”
“有人问后院。”
“这么快。”
“你觉得慢?”
燕平山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昨日就该问。”
虞清和把药碗放在桌上:“喝药。”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又喝?”
“你可以不喝。”
燕平山看向她:“虞老板亲手端来的,不喝显得我不识抬举。”
他说着要抬手,刚一动便牵到伤口,脸色立刻白了两分。虞清和冷眼看着他逞强,端起碗递到他唇边:“别动。”
燕平山很识趣地低头喝药。药苦得厉害,他眉心皱着,却没再抱怨。
虞清和看了他一眼:“今日不嫌苦了?”
“怕你骂我。”
“现在知道怕?”
“早就怕。”
虞清和懒得理他。一碗药喝完,她把碗放回桌上,伸手探他额头。还有热意,比昨夜好些。她正要收回手,燕平山忽然问:“你昨夜睡了吗?”
“睡了。”
“在哪儿睡的?”
“你管得太多。”
燕平山看着她,眼里藏着一点倦笑:“我夜里醒过一次。看见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戏折,一页也没翻。”
虞清和面上不动:“你伤得不轻,眼神倒好。”
“别的不行,认你还认得准。”
这话落得太近,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柳叶擦过窗纸,发出细碎声响。虞清和别开眼:“能说这些话,看来还能活。”
“你失望?”
“是。我等着你死了,好把你扔出去换清净。”
“那你得再等等。”燕平山靠着枕,声音虚得厉害,嘴上还不肯让,“欠你的答案没还完,应该能多撑一阵。”
虞清和的手指收紧。她近来听不得这个“欠”字。燕家与虞家之间横着白沟河,燕平山也还欠她一个答案。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话说不清,卷册也记不下。
她转身想走,燕平山忽然道:“密署又找你了?”
虞清和脚步停住:“你怎么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时候。”燕平山看着她,“要残页?”
虞清和没答。
“你还没给。”他说。
“二公子如今连这个也能猜?”
“你若给了,今日不会坐在这里。”燕平山停了停,“你会先把我送走,再擦干净听风楼的痕迹。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本该发生的事。虞清和看着他:“你倒了解我。”
“不够。”
“还不够?”
“若真了解,就不会总惹你生气。”燕平山笑意淡下去,“清和,我有点怕。”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说怕。上一次为那封旧信,这一次为残页。
虞清和站在床边:“怕什么?”
“怕你查到最后,谁都不能信。”燕平山看着她,“尤其不能信我。”
她没有说话。
“我不干净,燕家也不干净。你可以查,可以恨,可以把刀往燕家身上递。”他气息有些不稳,却仍把话说完,“但别让旁人借你的恨办他们自己的事。”
虞清和垂眼:“那我该信谁?”
燕平山这次没有顺势开玩笑。他只道:“信你自己。”
他说得很轻。虞清和看着他,良久才道:“你现在倒像个好人。”
燕平山闭了闭眼:“多半是烧糊涂了。”
“那就继续糊涂。”
她转身开门,正遇上小茶快步过来。小茶脸色不好:“姑娘,总兵府来人了。”
燕平山在屋里也听见了,眼神顿时清明。
虞清和问:“谁?”
“不是世子,是总兵大人身边的罗府吏。”
旧厢房里静了一瞬。燕平山撑着要坐起来,虞清和立刻折回去按住他:“躺下。”
“我不能在这儿。”
“你现在出去,后院都走不到。”
“若他们搜进来……”
“搜不到。”
燕平山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虞清和低头,把他外露的绷带盖好,又将床边沾血的布收进箱底:“我去见他。”
燕平山扣住她手腕:“虞清和,别逞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
他没有笑:“他们是完颜宗衡的人。”
“我知道。”
“他若真要试你,你骗不过。”
虞清和弯下身,替他把被角拉高。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也能感到他掌心残存的热。
“所以我不让他以为我在骗。”她低声道。
燕平山眼神一动。
她直起身:“我让他以为,他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门合上后,燕平山靠回枕上。过了许久,他低声道:“真敢。”
总兵府来的是罗府吏。此人虞清和见过一次,上回核听风楼账目时,他站在完颜宗衡身后,手里抱着文册,脸上少有表情,像一册随时能翻开的案簿。
罗府吏进楼时,前厅正在唱《卖花郎》。他没有打断戏,只在门口等一折唱完,才让人通传。总兵府的人常常这样,规矩做得周全,压迫也藏在周全里。
虞清和下楼时,脸色带着病后的疲色,身上披了件薄外衣。
她行礼:“罗大人。”
罗府吏回礼:“虞老板。”
“今日怎么有空来听风楼?”
“奉总兵大人之命,来问两件事。”罗府吏直入正题,“城北旧粮道前日出事,听风楼可有伙计去过城北?”
小茶站在一旁,手指紧了一下。
虞清和神色未变:“听风楼的人都在楼里。”
“虞老板呢?”
“我这几日病着。”
“可有人证?”
虞清和咳了一声。小茶立刻上前:“姑娘近日确实病着,奴婢一直在楼里照看。”
罗府吏看了小茶一眼,又看向虞清和:“听闻虞老板近日熬了许多药。”
“春寒反复,嗓子也不适。”
“可否看看药渣?”
小茶脸色变了变。虞清和道:“自然。”
片刻后,小茶端来一只药渣碗。罗府吏身后那人上前查看,里头是润喉、祛寒、安神的药,正是完颜宏送来的几包药里挑出来的一部分。
罗府吏看完,道:“虞老板病得不轻。”
“幽州春寒比南边难熬。”
“虞老板是南边人,的确不惯。”
这话像闲谈,虞清和却听懂了。总兵府不会白白提起“南边人”三个字。
她笑了一下:“住久了,总会习惯。”
“总兵大人也说,外来人若想久住幽州,最好先学幽州的规矩。”
“我一直记得。”
罗府吏停了一停:“第二件事。总兵府旧档近日整理,少了一页旧军报。若听风楼有人拾得,还请归还。”
小茶呼吸一紧。
虞清和抬眼:“总兵府旧军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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