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得很大,从黄昏开始,便一层一层压下来,到了夜里,整座幽州都快被雪埋住了。
听风楼今晚歇戏。
雪太深,街上行人少,连平日最热闹的锦市街都安静下来。偶尔有巡夜的兵卒从楼外走过,铁甲声被雪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棉听见的刀鸣。
后院灯火昏黄。
小茶蹲在廊下烧炭,一边添火一边嘀咕:“幽州这雪怎么没完没了。”
虞清和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在看雪,北地的雪和江南不一样。
江南落雪轻,落下来时像水气,是软的,落在瓦上、枝上、人的肩上,很快就化成一点湿意。幽州的雪却像刀,一层层压下来,压得天地都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寒气。它不是落,是覆,是埋,是把所有东西都盖住。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成都,爷爷偶尔也会在雪天坐在廊下。
成都的雪少,薄薄一层,落不到天亮便化了。
可爷爷每次见雪,都会望着北边出神。她以为爷爷老了,总有许多她听不明白的心事。后来她才知道,爷爷看的不是雪,是燕山。是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是一生都没能跨回去的白沟河。
如今她坐在幽州,看着真正的北地雪,有些人一辈子都困在故土里。哪怕身体早已南渡,魂也还留在北方。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一响,虞清和回过神,抬手将窗缝合紧。
小茶端着炭盆进来,见她还坐在那里,忍不住道:“姑娘,别看了,窗边冷。”
虞清和低声道:“幽州是不是一直这么冷?”
小茶想了想,“也不是。听本地人说,夏天也热,只是热得短。”
她把炭盆推近些,又小声道:“姑娘是不是想成都了?”
虞清和没有答。
想吗?
她从前很少想。
她一直觉得想这种事没有用。一个人若总回头看,就很容易走不稳。她在密署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想”这种东西收起来。想家,想人,想旧事,都会拖慢刀。
可今晚雪太大。
大到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幽州,还是在祖父那些从不肯说出口的旧梦里。
小茶见她不答,也不敢再问,只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一声。听着像是雪从檐上落下来,砸在木栏上。
虞清和抬起头,窗外长廊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肩上落满雪。
完颜宏。
她怔了一瞬。
“世子?”
完颜宏站在檐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来得很冒失?”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一点也不像总兵府里那个一举一动都端正克制的世子,而是一个终于从规矩里逃出来,站在雪里喘了一口气的少年。
虞清和立刻起身,走到门边。
小茶听见动静,刚从廊下探头,看见完颜宏,吓了一跳,正要行礼,完颜宏已经抬手,轻轻示意不必声张。
小茶看了虞清和一眼,很快识趣地退了下去。
长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雪很大,风却不烈。
檐下挂着一盏小灯,灯火被雪光衬得昏黄安静。完颜宏没有穿世子礼服,只披了件极普通的白狐裘,袖口沾着雪,鞋边也湿了,像是一路从总兵府步行过来的。
虞清和看着他。
“世子不该来这里。”
完颜宏点头。
“我知道。”
“若让总兵府知道——”
“今晚没人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居然带着一点调笑的少年气。
虞清和有些恍惚,她第一次见完颜宏时,只觉得他像玉,后来见他验礼,又觉得他像器。
一个被王庭、礼法、父亲、幽州未来一点点雕刻出来的“储君器”。他走路的步幅是被量过的,坐下时衣摆的弧度是被教过的,连看人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温润的礼。
可今天,他像终于短暂地从那个“世子”的壳子里逃了出来。
虞清和把门推开些。
“外面冷,世子进来说话。”
完颜宏却没有立刻进。
他看了一眼屋内,像怕自己真的太冒失,站在门槛外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我站一会儿就走。”
虞清和问:“世子深夜过来,是有事?”
“有。”
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像觉得太急,自己先笑了一下。
“也不是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盒。打开,里面是茶,很淡的春茶香。
幽州的雪夜里,忽然漫开一点温暖的南方气息。
虞清和愣住。
“这是……”
“蜀中的蒙顶春。”
完颜宏低声道,“去年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我藏了一点。”
虞清和心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蜀中。
蒙顶春。
这几个字一落,她眼前几乎立刻浮起成都旧宅的影子。雨巷,青瓦,廊下潮湿的风,还有祖父煮茶时缓慢升起的白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见过这种味道了。
幽州太冷,冷得她快忘了南方到底是什么样。
可这一点茶香,却像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北地的风雪里拉回了很多年前。
“总兵府里,也喝这个?”
“父亲不喝。”完颜宏笑了笑,“他说茶只能养闲人。”
“那世子呢?”
“我偷偷喝。”
他说这句话时,竟像个做坏事被抓住的少年。
虞清和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完颜宏却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虞清和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慢慢敛住。
“世子看什么?”
完颜宏像是被问住了一下。
随即很诚实地说:“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很像江南。”
虞清和怔住,雪无声落下。
长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完颜宏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我小时候读过很多南朝旧书。”
他说,“书里总写,江南春日,雨打青瓦,茶烟满楼。还有秦淮夜灯、巫山云雨、临安西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盒。“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地方离幽州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世子若喜欢,可以自己去看看。”
“去不了。”
他回答得很轻。
可那三个字落下来时,虞清和心口有点发涩,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完颜宏这一生,大概都走不出幽州。他生于幽州,长于幽州,被幽州养成未来的主人。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无法随意离开。普通人还可以说走就走,商队还可以南下,戏班还可以流动,连她这个外来暗线都能从成都一路走到这里。
可完颜宏不行,他是世子,是未来的秩序,是总兵府亲手摆在明面上的那盏灯。连微笑的弧度都被规定好了,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自由。
“我有时候会想。”完颜宏忽然说。
虞清和抬眼。
“想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能去南边看看。”
他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
“我想先去秦淮。”
“为什么?”
“因为书里总写那里有灯。”
他笑了笑。
“我想看看,真正的江南灯火,是什么样子。”
虞清和鼻尖发酸,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太亮。完颜宏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敌人”,他比很多临安的南朝人,更像旧大齐。
无关血统,无关立场。只因他还相信旧书里的灯火,相信江南有春,相信人可以为了某种干净的东西而活。
虞清和垂下眼,她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这些年活得太清醒了,她知道自己来幽州是做什么的,知道自己该恨谁,该防谁,该记住什么。她从来不允许自己碰“故国”两个字,因为那太容易软化人心,也太容易让她忘记眼下的刀。
可偏偏,完颜宏像一个活着的旧梦,他会谈秦淮旧曲,会背南朝失传的诗,会记得蜀地春茶,会在雪夜里,带着一点茶香,站到她门外,真诚地说:“我想来见你。”
“清和。”
他忽然叫她。
不是“虞姑娘”。
也不是“老板”。
只是清和。
虞清和心口狠狠一颤,她抬头看他。
完颜宏也像意识到自己失礼,神情微微一乱,却没有改口。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干净、热烈、毫不遮掩。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她应该拒绝。她理应应该退后一步,提醒他一句“世子越礼了”。
可她竟说不出口,因为这声“清和”,太像一个旧梦里的人在叫她。
不是虞老板。
不是暗线。
不是虞公后人。
不是白沟河血债里活下来的那枚棋。
只是清和。
一个人。
她轻声道:“世子想叫什么,是世子的事。”
完颜宏眼睛亮了一点,像得了一件很小却珍贵的准许。
雪落得更深了,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替她拂掉肩上的雪,动作很轻,近乎珍重。
虞清和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
他很快收回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抬手,右手指尖微屈,掌心向上,再轻轻覆下,那是极标准的旧世家执手礼。
虞清和呼吸忽然一滞,她认得这个礼,这是旧大齐世家之间,极亲近、极郑重的礼节。是“知己”,是“故人”,是乱世里,仍愿以真心相待。
可这个礼,早就在南迁后慢慢失传了,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
虞清和小时候只在祖父那里见过一次。那时成都下雨,一位旧燕云来客入府,祖父出门迎他,两人在檐下行的便是这个礼。那时她还小,不懂其意,只觉得这个礼很轻,却让两个老人都红了眼。
而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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