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没有退干净。
幽州的雪虽然停了,城里却还没有真正暖起来。白日里街边的柳枝已经抽了细芽,到了夜里,风从城北吹下来,仍旧带着一股潮湿的冷。雨后的地面发软,车辙碾过去,泥水溅在石板缝里,半晌也干不了。
听风楼这一夜早早熄了前厅灯。
虞清和坐在后台,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裳。
小茶替她束好袖口,指尖有些发凉。
“姑娘,真的要今晚去?”
虞清和把短刀推入袖中。
“明日废阁就要重封。今晚不去,后面更难。”
“可总兵府和云司都在那边。”
“所以才要今晚。”
她说得平静,小茶知道劝不住,只能压低声音道:“我跟姑娘一起去。”
“不用。”
“姑娘一个人太险了。”
虞清和抬眼看她,“人多才险。”
小茶一时说不出话。
虞清和把桌上的旧戏折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那本戏折里夹着一枝快干的茉莉。
她原本不该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可临出门前,还是看了一眼。
花已经没什么香了,只是边缘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白。她很快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若我三更前没回来,你就照旧开门做生意。有人问,就说我病了。”
小茶脸色更白,“那若是燕二公子来……”
虞清和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她道:“别告诉他。”
——
二更刚过,虞清和从听风楼后巷离开。
春夜雾重,街边积水映着灯影,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传来,被湿气泡得发闷。锦市街白日里还算热闹,到了夜里却安静得很。各坊门口的灯笼半亮不亮,巡街兵走过时,甲片轻轻摩擦,像有人拖着一串冷铁。
她没有走主街,从听风楼后巷出去,绕过一处旧纸铺,再穿过卖炭人的院墙,便能避开最显眼的巡路。
这些路线,是她入城后一点点记下来的。
幽州太规整,可再精密的城,也有缝。
送夜香的车,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雨后堵塞的暗渠,官署换班前那半盏茶的空隙,只要活人还在城里走动,就不可能没有缝。
虞清和走得很快。
经过石马巷时,她看见巷口有个老妇正在收摊。摊子上剩着几个冷烧饼,老妇把烧饼用旧布包好,又把炭炉灰盖住。
那老妇抬头看见她,很快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虞清和脚步未停。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老妇很低地咳了几声,一短,两长。这是提醒,前面有人。
虞清和没有回头,只在转角处换了方向。
果然,原本那条路尽头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旁站着两个云司的人,正低头说话。她若按原路过去,必定会撞上。
废阁在总兵府与云司交界处。
那地方白日里并不显眼,夹在两处高墙之间,灰瓦斑驳,门前一株老杏树还未全开,只零星冒了几簇淡白花苞。若不细看,只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旧仓楼。
可夜里看去,便不同了,两侧高墙把月光切得极窄。
废阁立在阴影里,像一口半埋在地上的旧棺。门前有守卫,两个明哨,一个暗哨。
这说明里面确实有东西。
真正无用的废阁,不必守。
虞清和伏在墙后,听了一会儿换防声。
小茶白日里送来的消息没错,今晚二更半,云司会有一批人把旧册装车运出,守卫会临时往东门调动。调动只有片刻,可已经够她进去。
不远处传来车轮声,很沉,像木轮碾过湿泥。
几个云司小吏推着两辆板车过来,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压着一摞摞旧册箱。守门的兵卒上前核验,暗处那名哨兵也露了一瞬身形。
就是现在,虞清和翻过矮墙,贴着阴影掠进侧门。侧门锁旧了,锁舌上有新油。
有人最近动过。
她取出细针,轻轻一挑,门开了一道缝。
霉气扑面而来,她闪身进去,反手合门。
废阁里比外头更冷。
一楼堆着旧木架,大半已经空了,只剩墙角散着几箱破损军册。地上有新近拖拽过的痕迹,说明白日里确实有人搬东西。楼梯在东侧,木板踩上去会响,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灰。
脚印很多。
云司小吏的靴印,守卫的靴印,还有一种较轻的鞋印。
那鞋印很窄,落地很浅,不像搬运的人,有人在她之前来过。
虞清和心口微沉。
是燕平山?
还是别人?
她顺着鞋印往里走。
废阁深处有一面半塌的屏风,屏风后是一处窄门。门上没锁,却用铜扣扣着。她推开窄门,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
这废阁居然还有地下室。
虞清和点燃火折子,沿石阶下去,越往下,潮气越重。墙壁上渗着水,滴在石阶边,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四面全是木柜。柜门上贴着残破封条,有些封条已经发黑,有些却明显是近年重贴的。
她举起火折子,看见其中一柜上写着几个字:
白沟河战后清册。
她呼吸骤然一停。
找到了。
那一瞬间,连周围的潮气都像忽然退远了。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触到柜门时,才发现自己掌心竟有些湿。
太多年了,从成都到幽州,从半枚铜印到燕平山送来的断箭,她终于摸到了“白沟河”这三个字真正的边缘。
柜门没有锁,或者锁已经被人打开过。她拉开木柜,里面放着几册旧卷,一只薄木匣,还有几封发黄的书信。
虞清和先取出清册,纸页潮得发软,一翻便有碎屑落下。
上面写着北伐军战后收残之数,尸骸无名者多少,军械遗失多少,马匹折损多少。字迹公整,冰冷得像账目。
她一页页翻过去,没有看到父亲的名字,这并不意外,白沟河死的人太多,许多人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她继续翻。
忽然,在夹页里看见一张单独折起的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白沟夜战,南军溃至城下。
——城门闭,吊桥撤。
——燕氏坐观,不发一兵。
虞清和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深痕。
燕氏坐观,不发一兵。
这八个字,像一把早已生锈的刀,仍旧能一下割开她心口最旧的伤。
她盯着那张纸,火折子的光很小,照得字迹忽明忽暗。这是一份口供,落款是“旧南门守卒赵询”,上面有云司旧印。
证词不长,却足够狠。
说白沟河那夜,北伐军退至幽州城下,城上灯火明亮,城门却始终不开。城楼上有燕氏家将巡守,看见南军被追杀,也未发兵接应。直到天亮,城外只剩尸骸与弃旗。
虞清和呼吸一点点冷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有所准备,可真正看见这些字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重碾过。
燕平山说断箭是真的,看来只真在燕家没有开门。
现在,这份口供摆在她面前,燕家确实没有开门,确实没有发兵,确实坐看北伐军死在城外。
这不是南朝传言,不是密署说辞,是幽州自己的旧档。
她闭了闭眼,却没有让自己乱,慢慢冷静下来,她很快发现不对,这份口供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前因,没有军令,没有城中状况,只有一句“燕氏坐观”,就好像只让人看到这个结论。
虞清和把口供折好,没有放回去,而是继续翻那只薄木匣。
木匣里放着一封信,封皮已经破损,上面没有署名。
她打开,里面的字迹很陌生。
只一句:
——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可保幽州。
虞清和整个人僵住,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这句话比方才那份口供更狠,更像罪证。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那根弦被拉紧,封底有一枚私印。
是燕家旧印。
清晰得刺眼。
她盯着那枚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这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东西吗?燕家的罪证。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股更深的冷,这封信同样太像“证据”,像被人特意留下来的。
她想起燕平山那夜在听风楼里说“那不是全部。”如果不是全部,那缺的是什么?
她正要继续翻下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人进来了,她立刻熄了火折子,石室陷入黑暗。
上方有人低声说话,声音隔着石壁传下来,有些模糊。
“……东西都搬完了?”
“上头那些搬了,下面的还没动。”
“陈掌档说,地下湿气重,明日白天再清。”
“总兵府那边催得急。”
“催什么,旧年烂纸罢了。”
脚步声在石阶口停了一瞬。
虞清和屏住呼吸,手已经按上短刀。过了片刻,那几人似乎没有下来,很快又往外走。
她刚要松一口气,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虞清和瞳孔骤缩,短刀瞬间出鞘半寸。
可身后的人更快,另一只手按住她腕骨,低声贴在她耳边道:“别动。”
熟悉的药味、炭灰味,还有雨后潮冷的气息。
燕平山。
虞清和身体骤然一僵。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头脚步声重新靠近。
燕平山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按着她的刀,带着她退进木柜后的暗角。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石室狭窄,连呼吸都不得不压得极低。
虞清和心跳很快,燕平山离得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在自己背后,呼吸落在耳侧,压得低而稳。她甚至能察觉到他掌心一点湿意,不知是墙上的潮气,还是他自己手上的血。
上头有人举着灯走下来两阶。
灯光从石阶口漏进来,照出一线昏黄。
“你有没有听见下面有动静?”
“耗子吧。”
“这地方哪来的耗子?”
“纸都霉成这样了,耗子也不爱吃。”
两人笑了一声。
又停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燕平山才慢慢松开手。
虞清和立刻转身,短刀抵上他胸口。
“你跟踪我?”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刀尖,黑暗里,他低低笑了一声:“你若不来,我也不用跟。”
虞清和压着声音:“我说过,不要告诉你。”
“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来?”
燕平山看着她。
即便在黑暗里,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因为你会死。”
这句话和之前一样,简单直接。
却让她胸口一滞。
她冷声道:“燕平山,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知道。”
“也不是你该护的人。”
燕平山沉默了一瞬。
“我也知道。”
“那你还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石室里潮气很重,远处水滴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声音清晰得像在数时间。
许久,燕平山低声道:“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虞清和忽然说不出话,不想理他,她收回刀,转身把那封信和口供收进袖中。
燕平山看见她动作,声音微沉:“你拿了什么?”
虞清和没有答。
燕平山伸手拦住她。
“给我看。”
“凭什么?”
“因为这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虞清和猛地抬眼。
“你什么意思?”
燕平山看着她。
“你真以为,这种地方留给你看的东西,就是全部?”
虞清和指尖收紧。
“我只知道,上面有燕家私印。”
燕平山眼神一顿。
“什么印?”
虞清和把那封信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燕平山借着石阶口极淡的光,看见信尾那枚印时,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虞清和第一次看见燕平山在白沟河旧事面前真正变色。他盯着那枚印,很久没说话。
虞清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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