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冬青也拿沈玉珩无可奈何,索性任他去了。只要她不理,看他能坚持到几时,她就不信他能日日都这么闲,这场闹剧早晚会有停歇的时候。
整个下午,冬青没再跟沈玉珩说一句话。他倒也识趣,不再凑上前搭话,只默默挽着袖子端碗、擦桌、扫地。
张婶起初还对他心生警惕,怕自己丢了活计,后来见冬青对他态度冷淡,看他衣着打扮和浑身的气度,也觉出味来了,应当和那个常来的陆大人一样,也不是个普通人,便索性乐得清闲,只待在后厨摘菜洗碗了。
店里的客人来来去去,这几日,一些熟客虽然对沈玉珩很是好奇,但冬青却半个字都不肯漏,渐渐地也无人多问了,似乎真把他当成店里新请的伙计了。
冬青听着外头沈玉珩低声招呼客人的声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坐在知行居的书房里挥洒笔墨,或是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地畅论国事、心系苍生,而不是在她这间小小的面店里端碗抹桌子。
她咬了咬唇,用力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搅走。
暮色四合,喧闹的店中忽然走进一人,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风尘仆仆,正是多日不见的陆章。
这几日兵马司差事繁重,城南接连出了几起盗案,陆章连着几日带人巡夜缉拿盗贼,几乎不得空闲。今日好不容易交了差,连官服都没换,便径直来了这里。
一进店,陆章一眼便瞧见了那个正在弯腰擦桌子的身影,脚步霎时顿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又落在沈玉珩挽起的袖子和手上,只见那双本该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心中不禁惊讶,这个人,居然在这里当起了跑堂伙计?
陆章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抱拳一礼,语气漫不经心:“沈大人好兴致!听说半月前的江陵秋汛决堤案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沈大人也因为此案被停职在家闭门思过。在下本以为大人正忧心国事,夜不能寐。没想到竟有这份闲情逸致,在这里当起了跑堂伙计。沈大人这份定力,当真非同一般,陆某自愧不如。”
沈玉珩直起身,将抹布搁在一旁,回过头来。
他面上没有半分窘迫,反倒淡淡地笑了笑,拱手还礼:“陆大人哪里的话。倒是陆大人连日奔波,满面风尘,还要惦记着来这儿吃碗面,这份执着,在下才是望尘莫及。”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须臾,沈玉珩侧身,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堂中的一张空桌:“陆大人请坐。”
陆章站着没动。
沈玉珩也不在意,自顾自撩开衣袍率先落座,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
陆章站了片刻,终于迈步,在他对面坐下。
沈玉珩又给陆章倒了碗茶,语气不急不缓:“适才听陆大人谈起朝堂之事,看来陆大人虽身在兵马司,却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并非只会舞刀弄枪的寻常武官可比。”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目光却始终落在陆章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不知陆大人对这眼下的朝局,有何高见?”
兵马司中,除了冯柏舟掌管的北城兵马司,其余均为熊礼等人的势力。是以,这个横空出世、看似中立的陆章的态度对新政一派来说极为重要。
陆章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沈大人过誉了,在下人微言轻,比不得沈大人出身侯门,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置喙。”
沈玉珩将茶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面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陆大人谦虚了。能在这风口浪尖上置身事外,也是一种本事。只是……”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陆大人心里,想必比我清楚。”
沈玉珩的话带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织成了一张紧绷的网,一个不慎便会随时崩裂开。
陆章垂眸,沉默几息,才抬眼道:“杨首辅已经致仕,熊礼升任首辅也是铁板钉钉的事。沈大人倒是好手段,竟能想到请先帝时期的名臣周正清周老出山担任次辅。”
“那日在翠明山上,大人与他同行,想必便是为此事奔走。我当时便觉得有些蹊跷,只是没想到,那人竟是周正清。”
他顿了顿,浅浅一笑后才又继续:“有了周老出山,沈大人又何须担心?至于我一个小小的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如今的朝局,陆章心知肚明,朝廷积弊已久,改革是必须的。但陛下根基不稳,贸然大动干戈,恐不利于天下安稳,因此他才按兵不动,一直在暗中观望。
沈玉珩此刻已然听出对方的推脱含糊之意,这人虽是武将出身,行事作风却小心谨慎,凡事只论是非,不涉党争。他垂眸低笑一声,也不再多说。
可谁料,陆章忽然话锋一转,又说起那日在翠明山的事:“……翠明山的枫叶,确实很美。尤其是……和对的人去。”
他语气带着陷入美好回忆的感叹和怀念,眼神也变得异常柔和,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沈玉珩的记忆又再次被拉回翠明山的那条小径——他伸手扶住险些摔倒的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交叠在一起,好似一对璧人。
想起那个画面,沈玉珩眉头不自觉蹙起,面色也沉下来。
他一直不知,那日陆章到底对冬青说了些什么,冬青又是否答应了他什么。他一直告诉自己应当无事发生,其实说到底,还是耿耿于怀。
今日陆章突然说出,无异于往他心口扎刀。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了晃,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空气里浮着一层隐隐的、绷紧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
“你来了?今日想吃点什么?”冬青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陆章此时仿佛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地抬头看向冬青,“你知道的,老规矩就好。”
“好。”冬青也从善如流地笑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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