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黄昏,青石镇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年关的喜庆还未散尽,但学堂那场风波带来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静轩站在学堂院子里,看着吴干事指挥两个手下贴告示。红纸黑字,盖着省教育学会的公章,内容是孙维民今日宣布的那些“改进意见”——先生培训、教材更换、管理委员会成立,等等。
告示贴完,吴干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张静轩,脸上挂着假笑:“张同学,从明日起,学堂就由我暂时代管了。苏先生和程先生什么时候动身去省城?”
张静轩平静地看着他:“两位先生不去省城。”
吴干事笑容一僵:“不去?孙督导的话,你们没听见?”
“听见了。”张静轩道,“但两位先生认为,他们的职责在青石镇,在学堂,在孩子们身上。省城的培训,暂时去不了。”
“去不了?”吴干事冷笑,“这是学会的规定,不是商量。”
“规定也要看实际情况。”张静轩不卑不亢,“青石镇学堂二十八个孩子,不能没有先生。两位先生若走了,谁教课?”
“学会可以派新先生来。”
“新先生不了解孩子,不了解青石镇,教不好。”张静轩直视他,“吴干事,办学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规定。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吴干事脸色沉了下来:“张静轩,你别不识好歹。孙督导给你们面子,让你们自己整改。若是硬扛,后果你们担不起。”
“我们担得起。”张静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弟弟身边,“吴干事,青石镇学堂是街坊们凑钱办的,先生是街坊们请的,孩子是街坊们的孩子。省学会要管,可以,但得按青石镇的规矩来。”
“青石镇的规矩?”吴干事挑眉,“什么规矩?”
“办事为了孩子,为了街坊。”张静远一字一句,“若违背这个规矩,街坊们不答应。”
话音落,周大栓、李铁匠带着一群街坊从巷口走出来,站在张家兄弟身后。虽不说话,但那股气势,让吴干事后退了一步。
“好,好。”吴干事咬着牙,“你们要硬扛,那就扛。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扛多久。”
他带着手下匆匆离开。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只剩下青石镇的人。
周大栓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李铁匠皱眉:“静远,这么硬顶,会不会……”
“不顶,他们就得寸进尺。”张静远道,“今天让先生走,明天换教材,后天换学生。一步步,就把学堂掏空了。咱们必须守住这条线——先生不能走,教材不能换,学堂的事,青石镇的人说了算。”
这话在理。街坊们点头。
“可孙维民那边……”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过来,忧心忡忡,“他是省里派来的,有权。若真动用权力,咱们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要挡。”张静远道,“但咱们不能蛮干,要讲策略。”他看向众人,“从明日起,学堂照常开课。苏先生、程先生照常教课。吴干事若来,就以礼相待,但涉及教学的事,一概不让他插手。”
“那他要是硬来呢?”
“硬来,街坊们都在。”张静远环视众人,“大家轮流来学堂,帮忙守门,帮忙维持秩序。他若敢动粗,咱们就敢报官——青天白日,省里来的干事,敢在学堂闹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主意稳妥。街坊们纷纷应承。
“还有,”张静远看向张静轩,“账目、教材、印刷设备,要更加仔细。每一笔账,每一本书,都要清清楚楚,让他找不到任何把柄。”
张静轩重重点头。
商议妥当,街坊们散去。张静轩和大哥回到祠堂,苏宛音和程秋实在等他们。
“张先生,”苏宛音轻声道,“我们留下,真的不会连累学堂吗?”
“不会。”张静远肯定道,“你们留下,学堂才有魂。若你们走了,魂就散了。”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可孙维民不会罢休。他今日没达到目的,明日还会来。”
“来就来。”张静远平静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他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时间长了,他知道动不了咱们,自然就会退缩。”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静轩知道,过程绝不会轻松。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漫长的拉锯战。
正月初四,清晨。
学堂照常开课。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看见门口的告示,都好奇地围着看。水生认得几个字,磕磕绊绊地念出来,脸色变了。
“静轩哥,”他跑过来,“这告示说……苏先生和程先生要走?”
“不走。”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教你们。”
水生松了口气,但眼中仍有担忧:“那省里来的官儿……”
“不怕。”张静轩道,“好好上课,就是最好的应对。”
辰时初,吴干事果然来了。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走进祠堂,看见苏宛音正在上课,咳嗽了一声。
苏宛音停下,看向他。
“苏先生,”吴干事道,“孙督导的指示,你没看见?今日该准备去省城了。”
“我不去。”苏宛音平静道,“我的学生在青石镇,我的课堂在青石镇。省城的培训,暂时不参加。”
“这是违抗命令!”吴干事提高声音。
“这不是命令,是建议。”张静远从后厢房走出来,“孙督导说的是‘需要培训’,没说‘必须立即去’。两位先生暂时去不了,学会应该理解。”
吴干事脸色铁青:“张静远,你别以为有街坊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我们不为所欲为,我们只是办学。”张静远直视他,“吴干事若是来听课,欢迎;若是来捣乱,请自便。”
话说到这份上,吴干事知道硬来没用。他狠狠瞪了张静远一眼,转身走了。
但事情没完。
午时,镇公所派人来通知——孙维民要求学堂提交“全面整改方案”,三日内上交。若方案不合格,学会将考虑“撤销示范点资格”。
撤销资格?张静轩心头一沉。这意味着那五百银元拨款可能收回,更重要的是,学堂将失去“合法”身份。
“这是威胁。”程秋实皱眉。
“也是机会。”张静远沉吟,“他要方案,咱们就给他方案。但方案怎么写,咱们说了算。”
当日下午,学堂众人聚在一起,商量方案内容。张静远执笔,苏宛音和程秋实提供教学建议,张静轩整理材料,陈老秀才也来出主意。
方案写得很扎实——第一部分,总结学堂办学成果:二十八个学生,识字率从零到基本掌握常用字;算数能力从不会到能算账;家长满意度高,街坊支持度高。
第二部分,分析存在问题:师资力量不足,教材针对性不强,教学设备简陋。但每一条,都附上了解决思路——师资不足,就培养本地辅助教师;教材不强,就自编补充教材;设备简陋,就街坊捐助改善。
第三部分,提出整改措施:成立“家长委员会”,参与学堂管理;建立“街坊助学基金”,确保贫困孩子不失学;开展“夜校延伸”,让更多成人识字。
整篇方案,没有一条提到“先生去省城培训”,也没有一条提到“改用统编教材”。相反,处处强调“因地制宜”“街坊参与”“实用为本”。
方案写完,张静远读了一遍,点头:“就这样。他若真为教育好,就该认可;若不是,咱们也有理有据。”
正月初五,方案送到镇公所。吴干事接过,草草翻了几页,冷笑:“你们这是敷衍!”
“是不是敷衍,孙督导看了就知道。”张静远道。
吴干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阴鸷,让人不安。
正月初六,平静的一天。学堂照常上课,街坊们轮流来守门,吴干事没露面。但张静轩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正月初七,变故发生了。
那日清晨,张静轩刚到学堂,就看见祠堂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街坊,是陌生面孔——五六个汉子,穿着短褂,手里拿着棍棒,正和周大栓、李铁匠他们对峙。
“怎么回事?”张静轩快步走过去。
周大栓脸色铁青:“这帮人说咱们学堂‘违抗上命’,要‘查封’!”
查封?张静轩心头一震。他看向那伙人,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腊月二十八夜校捣乱的那个。
“谁让你们来的?”张静轩问。
疤脸汉子咧嘴笑:“奉命行事。青石镇学堂违抗省学会命令,予以查封。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奉谁的命?”
“你管不着。”疤脸汉子一挥手,“弟兄们,动手!”
几个汉子就要往里冲。周大栓、李铁匠他们挡在前面,双方推搡起来。街坊们闻讯赶来,人越聚越多,祠堂门口乱成一团。
张静轩急了。这样下去,非打起来不可。他正要上前劝阻,忽然听见一声大喝。
“住手!”
所有人停住。张静远拄着拐杖从人群后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还有镇上的老巡警刘队长。
“刘队长,”张静远看向巡警,“青天白日,私闯学堂,该当何罪?”
刘队长面露难色:“张先生,这……他们是奉了……”
“奉了谁的命?”张静远追问,“拿出来看看。若是官府公文,我无话可说;若是私凭口说,就是寻衅滋事,该抓!”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强撑道:“我们是奉吴干事之命!”
“吴干事?”张静远冷笑,“吴干事是省教育学会的人,不是官府。他有权查封学堂?拿出公文来!”
疤脸汉子语塞。他们哪有什么公文,不过是吴干事私下雇来的打手。
“拿不出公文,就是私闯。”张静远看向刘队长,“刘队长,您是青石镇的巡警,该维护一方治安。这些人私闯学堂,滋扰教学,该不该管?”
刘队长犹豫。一边是省里来的人,一边是本地乡绅,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怎么回事?”
吴干事来了。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看见这场面,他皱了皱眉:“张先生,这是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吴干事。”张静远直视他,“这些人说是奉你的命,要查封学堂。请问,你有这个权力吗?”
吴干事脸色一沉:“学堂违抗学会命令,拒不整改,学会有权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查封?”张静远提高声音,“青石镇学堂是街坊们凑钱办的,先生是街坊们请的,孩子是街坊们的孩子。省学会一没出资,二没出人,凭什么查封?”
这话说出了街坊们的心声。众人纷纷附和,声浪阵阵。
吴干事脸色铁青:“张静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酒都不吃,只讲道理。”张静远寸步不让,“学堂整改方案已经提交,合不合理,孙督导自有判断。在孙督导回复之前,谁也无权动学堂分毫!”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青石镇学堂,是青石镇人的学堂。谁敢动,就是与青石镇四十七户人家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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