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年关最后一日。
雪下了一夜,清晨方歇。青石镇银装素裹,屋檐、树梢、街巷,都覆着厚厚的雪。晨光熹微时,镇上已有了动静——扫雪声、开门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年味浓得化不开。
张静轩起得比往日都早。他推开院门时,福伯已经在扫雪了。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新棉袄,深蓝色,袖口镶着毛边,看着精神。“小少爷早,”他直起身,呵出一团白气,“今儿天冷,多穿点。”
张静轩点头,看向学堂方向。祠堂的屋脊在雪光里静默着,檐下的冰凌长长短短,像倒悬的剑。
“大哥呢?”他问。
“大少爷一早就出去了。”福伯压低声音,“说是去码头看看。”
码头?张静轩心头一紧。大哥定是去看那艘船——腊月三十,省城来客,若是走水路,必从码头来。
他匆匆洗漱,吃了早饭,也往码头去。雪后的街道不好走,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小心地走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到码头时,周大栓正在船头扫雪。看见张静轩,他跳上岸:“静轩,你来了。大少爷在那边。”
顺着周大栓指的方向,张静轩看见大哥站在河堤上,拄着拐杖,望着河面。他走过去,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一艘船正缓缓驶来。
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而是一艘小巧的篷船。船身漆成深褐色,篷顶覆着青瓦,像江南水乡常见的画舫。但细看,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物。
“来了。”张静远低声道。
船慢慢靠岸。船夫是个精瘦的老者,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熟练地抛锚、系缆,然后掀开篷帘。
从船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长衫,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个皮箱。他站在船头,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张静远兄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迈步上岸。
步履沉稳,气度从容。虽只一人,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请问,”那人开口,声音温和,“青石镇学堂怎么走?”
张静远上前一步:“我就是青石镇人,张静远。这是我弟弟,张静轩。”
那人打量他们,点点头:“鄙人姓郑,郑伯钧。省教育学会的,特来青石镇看看。”
郑伯钧。张静轩心头一震。这名字他听过——省教育学会的副会长,王秉章的顶头上司,也是出了名的保守派。难怪吴干事那么恭敬,难怪孙维民那伙人俯首帖耳。
“郑会长,”张静远不卑不亢,“欢迎来青石镇。”
“张先生客气。”郑伯钧微微一笑,“听说青石镇办了所新式学堂,做得不错,我来学习学习。”
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这人比吴干事难对付多了。吴干事是刀,锋利但直接;这人是水,温和但无孔不入。
“郑会长请。”张静远侧身引路。
三人往镇里走。雪后的街道很静,只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郑伯钧走得不快,不时左右看看,像在观察这个小镇。
“青石镇……有些年头了吧?”他忽然问。
“三百年了。”张静远答。
“三百年,够久。”郑伯钧点头,“老镇子,有老规矩。办新学堂,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张静远坦然道,“但街坊们支持,孩子们用功,慢慢也办起来了。”
“街坊们支持?”郑伯钧挑眉,“怎么个支持法?”
“凑钱助学,帮忙守夜,还来上夜校。”张静远顿了顿,“昨晚的夜校,来了百十号人。”
“哦?夜校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账,教写春联。”张静轩接话,“都是实用的。”
郑伯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张同学也在学堂?”
“是,学生。”
“好,好,少年人,有志气。”郑伯钧赞了一句,但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走到学堂时,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客人来,两人上前行礼。郑伯钧还礼,目光在苏宛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位是苏先生?”他问。
“是。”苏宛音低头。
“苏文渊的女儿?”
“是。”
郑伯钧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父亲……我见过。是个有才学的人。”
这话说得微妙。苏宛音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
一行人走进祠堂。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祠堂里收拾得干净整齐,黑板上的字迹工整,墙上的古画雅致,桌上的春联红艳。
郑伯钧四下看着,不时点头。他走到印刷设备前,伸手摸了摸:“这个……是印刷机?”
“简易的。”张静轩道,“印教材用。”
“印过什么教材?”
张静轩把准备好的教材样本拿过来——识字课本、算术口诀、新春识字画,还有昨晚印的春联。郑伯钧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
“字迹清楚,内容实用。”他放下教材,看向张静轩,“都是你们自己编的?”
“苏先生和程先生编的。”
“哦?”郑伯钧看向苏宛音,“苏先生编教材,可有依据?”
“依据共和国教科书,结合青石镇实际。”苏宛音答得从容,“乡下孩子基础弱,得从最实用的教起。”
“实用……”郑伯钧重复这个词,“确实实用。但除了实用,可还教别的?”
“还教做人的道理。”程秋实接话,“尊师重道,孝敬父母,友爱同窗。”
“就这些?”
“就这些。”
郑伯钧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在祠堂里踱步,走到那幅《山河图》前,停下脚步。画是张老太爷的珍藏,平日里挂在书房,今日特意挂来学堂。
“这画……”他仔细看着,“笔墨老到,意境深远。谁的手笔?”
“家父的友人所作。”张静远答。
“好画。”郑伯钧赞道,“山川形胜,尽在笔下。”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办学堂,如画山水。不能急,不能躁,要一笔一笔,慢慢来。”
这话说得深奥。张静轩琢磨着,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带着一群街坊来了,把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郑会长,”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进来,“老朽陈德厚,青石镇一老朽。听说省里来了贵客,特来拜见。”
郑伯钧打量陈老秀才,拱手还礼:“陈老先生客气。老先生是……”
“前清秀才,如今闲居。”陈老秀才挺直腰板,“青石镇学堂,老朽也出了份力。听说郑会长来考察,老朽来作个见证——这学堂,办得正,办得好,街坊们都认!”
话音落,门外的街坊们齐声附和:“对!办得好!”
声浪阵阵,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郑伯钧脸色不变,但眼神深了深。
“诸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温和,“学堂办得好,是青石镇的福气。省教育学会,也是支持的。”
“支持就好!”周大栓大声道,“那为啥前阵子有人来捣乱?还拿禁书栽赃?!”
这话问得直接。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郑伯钧。
郑伯钧沉默片刻,缓缓道:“前阵子的事,我也听说了。那是下面的人胡闹,已经处理了。今日我来,就是代表学会,给青石镇学堂一个交代。”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张静远:“这是省教育学会的正式批文,承认青石镇学堂的办学资格,并拨发专项经费五百银元。”
五百银元?张静远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红头文件,公章齐全,不像假的。
街坊们哗然。这转变太快,让人反应不过来。
“郑会长,”张静远抬头,“这……”
“这是学会的决定。”郑伯钧微笑,“青石镇学堂办得好,该支持。另外……”他顿了顿,“学会还决定,将青石镇学堂列为‘乡村教育示范点’,在全省推广你们的经验。”
示范点?推广?张静轩心头狂跳。这从天而降的荣誉,来得太突然,太蹊跷。
“郑会长厚爱,”张静远谨慎道,“但青石镇学堂才办不久,经验不足……”
“经验不足可以积累。”郑伯钧打断他,“关键是方向对。你们办学务实,不搞虚的,这就是最好的经验。”
他说得诚恳,但张静轩总觉得哪里不对。昨夜吴干事还步步紧逼,今日郑伯钧就送钱送荣誉,这转变……太突兀了。
“另外,”郑伯钧看向苏宛音,“苏先生编的教材,学会很感兴趣。想请苏先生去省城,参与编写全省通用的乡村教材。不知苏先生意下如何?”
这话像一道惊雷。苏宛音愣住了,半晌才道:“我……资历尚浅,恐难胜任。”
“资历不是问题。”郑伯钧道,“关键是理念。苏先生能把新知识与乡村实际结合,这种理念,正是学会需要的。”
他顿了顿:“当然,不是现在就去。等开春后,学会会正式发函邀请。”
苏宛音低下头,没说话。张静轩看见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还有程先生,”郑伯钧转向程秋实,“学会也需要您这样有经验的教师。到时候,希望您也能去省城,交流教学经验。”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
郑伯钧说完这些,又转向街坊们,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赞扬青石镇的重教之风,肯定街坊们的支持,承诺学会以后会加大扶持力度。话说得漂亮,街坊们听得高兴,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只有张静轩和张静远兄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郑伯钧这趟来,不是来“考察”,是来“招安”的。而且招安的对象很明确——苏宛音和程秋实。只要这两位先生去了省城,青石镇学堂就空了壳。到时候,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好一手釜底抽薪。
送走郑伯钧时,已近晌午。郑伯钧没留下吃饭,说还要去邻镇考察,匆匆上了船。篷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青云河拐弯处。
街坊们欢天喜地地散了,都说省里来了青天大老爷,学堂有救了。只有学堂里的人,聚在祠堂里,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看?”张静远打破沉默。
“不对劲。”程秋实直言,“太顺了,顺得让人心慌。”
苏宛音点头:“请我去省城编教材……我父亲的事,他们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用我?”
“正因为知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