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六年春,肇京。
春景熙熙,惠风和畅。
薄暮时分,承天殿前一派喧阗,京中三品以上朝官及命妇,立候在殿前广场上,恭迎太子南巡回朝。
许皇后如众星拱月般站在前排最醒目的位置,素丽面庞上难得流淌笑意。
众所周知,许皇后生了个好儿子,便是太子昭临。
许皇后与元熙帝是少年夫妻。许皇后十四岁便嫁给了尚是端王的元熙帝,拢共生下一女一子——长女永徽、次子昭临。
公主永徽平平无奇,而太子昭临的不同凡响,早在婴孩时期便可见一斑。
昭临出生不久,恰逢皇祖父建武帝的寿辰,一帮子皇子皇孙入宫贺寿。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昭临,亦被急于献宝的端王带去赴宴。席间,任周遭如何谈笑风生,昭临始终不曾啼哭一声,建武帝观之称奇,遂亲自从端王手中接过昭临——这一瞧可不得了,怀中婴孩睁眼打量面前老人,继而仰头咧嘴,发出极为爽朗的笑声。
笑声在大殿回荡,建武帝龙颜大悦,当即夸赞:“好圣孙。”
长到三岁,昭临进入尚书房开蒙,从“三百千”学起,他的早慧很快凸显出来,于是转而与较他年长的堂兄们一同学习经传、史书,不过三年,再度脱颖而出。
负责教授皇孙的翰林院讲官惊讶于此种罕见的天赋,在建武帝面前称赞昭临的聪颖超群。听者有意,建武帝寻机亲自考问昭临。
面对考问,昭临沉着应答,声音尚且稚嫩,回答却言之有物。自此,建武帝越发钟爱这个孙子,不仅亲自为昭临挑选大儒作为讲官,还长年将昭临带在身边教养,此种言传身教一直延续到建武帝薨殁。
有传言说,正是因为想要传位昭临,建武帝才最终立了资质平庸的端王为太子。
建武帝高寿,做皇帝足足做了四十三年,直到六年前龙驭宾天。建武帝厌恶享乐,他在世时,做儿子的不敢造次,一旦山陵崩,元熙帝紧绷多年的神经终得已放松,丧期一满,他不顾皇后劝谏,广采淑女入宫——贵妃肖氏,便是在这个时候入宫的。
贵妃今年堪堪二十有三,小了许皇后整整一轮,正是丰姿冶丽的岁数,打从元熙一年入宫以来,凭借美貌与机警宠冠后宫,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只养育了一位小公主。
此刻,贵妃站在皇后身侧,明艳若春日海棠。在元熙帝的长年偏宠下,贵妃在宫中的日子着实过得很滋润,可当她瞥见皇后唇边那一抹矜持自得的微笑时,心头还是不自觉地泛了酸:不就生了个儿子么?有什么好显摆的。
心中不舒坦,表面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越发笑靥如花,这便是久在深宫的修炼。
几息后,趁皇后与命妇说话的空当,贵妃别过脸,招手唤来贴身宫女银絮,低声问:“沈偲呢,沈偲去哪儿了?”
银絮被她问得一愣,左右环顾:“女史,方才还在这附近呢……”
“赶紧去找呀。”贵妃瞋目,这节骨眼上,这丫头又跑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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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女史沈偲正混迹于广场角落的女官队伍之中。
一眼望去,女官们的装束乏善可陈,一水儿的乌纱帽、圆领袍、革带皂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不过沈偲身处其中却是极好辨认的,她的肌肤更白皙,眉眼更分明,嘴唇也更红润,同她的贵妃姨母一样,是个难得的美人。
银絮寻到沈偲时,沈偲正缩在犄角旮旯恹恹欲睡。
银絮心口发闷:娘娘这位外甥女,好看归好看,就是少了股心劲儿,比娘娘初进宫时可差远了……
银絮紧走几步,笑吟吟道:“女史,娘娘这会儿正四处寻你呢。”
沈偲抬眼,微笑,不慌不忙:“多谢姐姐提点,我待会儿便过去。”
话是应下了。人,依旧稳如老狗。
银絮早已熟悉她的伎俩,扯住她的袖口,压低声音说:“女史,娘娘这几日心里头都不太舒畅,你晓得吧?”
言下之意,莫上赶着给娘娘找不痛快,以免惹火烧身。
沈偲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我这就随你去。”
唉,姨母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若再不现身,等欢迎典礼散后,不知有多少人要跟着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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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见沈偲快步赶来,贵妃微冷的面色立马缓和三分,待沈偲在她身边站定,贵妃目视前方,幽幽道:“去哪儿了,眨眼功夫便不见人,忘了今晨我嘱咐你的话?”
沈偲小声说:“裙角污了,正预备去换下。”
此话倒也不假,方才人挤人,也不知是谁狠狠踩了她一脚。
贵妃睃了一眼,还真是,裙边缀了一枚黑乎乎的脚印,声音软下来:“就快进殿了,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沈偲只得规规矩矩杵在姨母身边,把自己当作一尊吉祥摆件。
只是这尊吉祥摆件,浑身散发一股不合时宜的疏离之气。
贵妃实在没忍住,悄声提醒:“脸上稍微,带点笑。”
沈偲立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让你带笑,不是带孝。”
贵妃呼吸一滞,正欲耳提面命一番,忽听前方鼓乐齐鸣,赶紧收拾表情挺直腰杆,摆出皇朝贵妃的矜贵气度。
沈偲得以逃过一劫,很是感激地看向东华门——门外缓缓踱进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人。
周遭的喧嚣倏然止住,除了风声,只剩下得得马蹄声,在场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独自御马回宫的太子吸引。
沈偲也不例外。
她微眯双眼,远眺不断移动的一人一马,在慵懒婉转的春风中,太子身姿挺拔,衣袂随风飞扬。沈偲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来人纵马徐行的泰然自若中,她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凌厉肃杀的气势。
太子昭临,便在韶光淑气的这一日,结束了半年之久的南巡,回到肇京。
白马行到下马碑,太子翻身下马,快步流星朝欢迎人群行来,步伐略蹒跚。
朝官命妇皆俛首回避,太监宫女则齐刷刷跪倒一片。
托贵妃姨母的福,沈偲不必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她目前只是女史,是最低阶的女官,照规矩得跪,可她站立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若贸贸然跪下,倒显得突兀了。
太子目不斜视地从沈偲身前经过,停在了许皇后面前。
沈偲垂眸,余光窥见一双风尘仆仆的皂靴,耳边传来太子淡淡的问安。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难掩激动:“太子脚伤未愈,怎可行礼?”
太子道:“区区脚伤,不碍事。”仍坚持跪拜四次。
礼毕,皇后双手扶起太子,端详片刻,哽咽道:“半年未见,太子黑了、瘦了。”
“母后言重,儿臣其实是壮了。”
皇后被哄得破涕为笑:“太子,快些进殿拜谒你父皇。”
片刻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并肩朝承天殿行去。
直至二人及拥趸行出十余丈,留出了足够彰显天家威仪的距离,欢迎人群才开始跟随进入承天殿。
作为贵妃的女官,沈偲也在其中。
承天殿是本朝举行大典、朝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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