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偲紧赶慢赶,总算在午膳前把信交给了王内侍,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塞给他一两碎银作为酬谢。
王内侍不是长春宫的人,这一回她又刻意不通过宫人转交,信被拦下的可能性极小。
即便真被姨母拦下了,信的内容,表面看来也没有异样。
送完信,沈偲直端端回长春宫复命。
“差事办好了?”银絮推开隔扇门,侧身引她入明间。
“送到了。”沈偲悄声问:“那个玉嫔,究竟是什么人?”
银絮不肯多说,朝内努努嘴:“娘娘醒着呢,只是还未起身。”
沈偲便知姨母在专门等她。
只身行到西次间,浓香扑面袭来,门窗又皆是紧闭,连一丝风也放不进来,沈偲只觉要被香晕过去。
撩开用作隔断的珠帘,珠子碰撞,发出哗哗声响。
“沈偲回来了?”贵妃面朝里侧卧床上,一改昨日的强势,有气无力道。
“姨母,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房内除了她俩没旁人,沈偲又有意缓和两人关系,亲昵地唤了声姨母。
“见着玉嫔了?”贵妃转过身来。
“见着了。”沈偲想了想,把玉嫔索要蚊帐的事也一并说了,毕竟能否再去玉嫔处,还得姨母点头。
“玉嫔她,也学会开口求人了啊。”贵妃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得空派人给玉嫔送去。你就不必去了。”毕竟派她去西五所,也是为了吓吓她,让她知道这宫里易时有多易,难时有多难。
贵妃接着问:“你觉得,玉嫔现今是什么岁数?”
看起来,至少五十开外了。
不过话可不能这么回。既然称呼玉嫔,那便是皇帝的妃子,今上如今尚不到四十,玉嫔怎么着也应与他差不多岁数。沈偲往年轻了猜:“应该,三十七八吧。”
贵妃叹气:“玉嫔她,就只比我虚长一岁。二十有四。”
沈偲惊讶。
“元熙一年,我与玉嫔一同进宫。她是我们一群人之中,公认出身最好、最有才情的女子,也是我们一群人之中,第一个获宠,第一个被册封为嫔的。”贵妃顿了顿:“可她今时的样子……”
沈偲隐约猜到姨母命她去西五所的用意。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只因私下与贴身宫女的一句感慨。她说,‘以色侍君,岂能久长’。”
“本是句无心之语,没成想隔日便传到陛下耳中……有心之人将此话解释为玉嫔暗讽陛下贪色……陛下在盛怒之下,将玉嫔打入冷宫。玉嫔于是疯癫了好些年,直到近年才稍微好转。”
贵妃虚弱地从床上撑坐起来,沈偲赶忙上前搀扶,离得近,她清楚地看到,没了胭脂水粉的遮盖,姨母面容素淡,颧骨上几处斑点明显,和平素柳娇花媚的模样迥异。
贵妃转过脸,撑着略浮肿的眼,直直看定沈偲:“姨母的用意,你晓得了吗?”
沈偲思忖片刻,回答:“隔墙有耳,人心叵测。姨母要我提防。”
以及,不能说出口的一句——伴君如伴虎。
贵妃点头:“你说到一点。在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诱惑足够大,身边人照样会出卖你。有时候,哪怕只说了一句欠妥当的话,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照样成为攻击你的利器。”
沈偲想起昨日在筵席上面对元熙帝的种种,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不过,姨母今日要教你的,却是玉嫔没说完的那句,也是姨母的切肤之痛——以色侍君,色衰爱驰。”
贵妃伸手,轻轻笼上沈偲的脸颊:“哪怕在两年前,姨母的肌肤也丝毫不逊于你。”
“可自从去年落胎后,姨母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贵妃的叹息夹杂了极为微妙的心思,既有对繁花落去的无可奈何,更有对面前如花少女不能言说的妒意。
对于姨母的惆怅,沈偲没有接腔:“陛下对姨母的宠爱是独一份的,在宫里,没人能与您比肩,往后,也没有谁能。”
沈偲真心希望姨母能振作起来,莫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贵妃勉强笑了笑:“可惜花无百日红,这半年,陛下来长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来了,有一半也是冲着瑞蕊。”
另一半,则是……
眸光落回沈偲的脸上。
做了元熙帝五年的枕边人,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心意,皇帝早注意到了沈偲,只是碍于她去年小产,故至今未向她开口索要。这也是她不得不将沈偲正式引荐给皇帝的原因——皇帝的胃口已吊得足够久了,若再不给他亲近沈偲的机会,贵妃不确定,他是否还有耐心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姨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姨母知道你的顾虑,可你也该为姨母考虑考虑,玉嫔的今天,难保不是姨母的明天……”贵妃声音放得更软更轻了:“不止本朝,历朝历代,姨甥共事一夫者,数不胜数。”
贵妃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柔地覆在沈偲手上:“姨母不觉得委屈呢。”
话就这么挑明了。
沈偲心叹,姨母完全误会了,或者说,懂也装作不懂。
于是,沈偲心里才生出的,对姨母当前处境的一丝丝同情和隐忧,瞬间烟消云散。
在令人眩晕的熏香中,沈偲无比庆幸已早一步把信送出,无论如何,她没有坐以待毙。
对姨母,也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沈偲微微垂下眼:“沈偲眼皮子浅又小家子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本事,恐怕,会辜负姨母的苦心筹谋。”
空气在此刻凝固。
贵妃面色微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好在没有像上回那样当场发作。
沈偲识相起身,深深一鞠:“姨母,沈偲就不打搅您歇息了,沈偲告退。”
沈偲倒退出房,对守在门口的银絮说:“絮姐姐,又对不住你了。”
银絮一头雾水。
须臾,室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呵斥:“银絮,进来。”
银絮当即面如死灰,连瞪沈偲的气力也没了,咬牙扭身进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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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惹姨母动怒,还连累了银絮。
沈偲颇为歉疚。
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沈偲心说,再厚着脸皮待在长春宫,就是招人嫌。
她快步穿过游廊,经过空置的承禧殿,径直出了宫门,在门前稍作停顿,朝南继续走。
此时正值午后,各宫各殿皆是用膳的时候,甬道上只有寥寥宫人。沈偲一口气走出好远,脚步渐渐放缓。
饿,好饿。
接连两顿没吃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沈偲把手按在小腹前,不禁想到银絮对她说过,贫苦人家的女儿选择做宫女,大多数是冲着一句话,“在宫里至少能吃上一碗饱饭”。
沈偲微哂:可她现在却是在饿肚子。
眼下又能去哪?
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皇宫之大,数十座宫殿星罗棋布,亦没有令她心安的栖身之处。
这场景好似回到七年前:先是家中意外走水,屋舍财物统统付之一炬,紧接着父亲乡试失利,举家投奔母亲娘家未果,一家人只好挤在破庙之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眼眶热起来,随即瞅见玉芝宫外一排不起眼的矮房,沈偲知道,那是初等宫女的聚居之所。她不假思索地走近,找了个僻静角落,拿手帕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这时候,若是来一盘香香软软的进士糕就好了。要知道,世君哥哥的乳母就做得一手好糕。只是当着世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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