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荼在河岸边设下一对传声铃,若是有客人想渡河,只要摇晃铃铛,她在客栈那头也能听见。
回到客栈时,前堂满室浓郁香气,灶房门帘下,黑色猫尾轻轻晃荡。
谢轻荼掀帘:“怎么了?”
“穷鬼在煮好吃的。”踏雪一瞬不瞬地盯着灶台前正在忙活的身影。
灶下燃着橘焰,谢轻荼瞥了眼装火折子的竹篓。
里头一支未少。
素面出锅,裴宴辞擦手,笑着望向她:“谢掌柜,用早饭罢。”
案上三碗素面,裴宴辞犯难,迟迟没有动筷。水鬼只凭筷子,能用饭么,他觑眼谢轻荼,斟酌开口:“该点香么?”
谢轻荼没答话,夹一缕面条送入口中,口感劲道。素面并未放肉,也无蔬菜,只一点香油点缀汤面,却香气扑鼻,竟让人觉得在品味珍馐美馔。
裴宴辞愣住:“你是人?”
“我是鬼。”谢轻荼又喝一口面汤。
裴宴辞捏紧木筷:“水鬼么?”
猫肚抖了几下,明眼人都能瞧出踏雪在憋笑。它面前瓷碗见底,舔舔嘴唇,爪子搭在裴宴辞腕上:“还要,以及,少读那些话本子。”
裴宴辞回神,将自己碗中未动的素面拨一半给踏雪。
只吃几口,谢轻荼便搁下筷子。她的食欲在千年岁月中逐渐褪却,偶尔对付几口便作罢。再者她的厨艺实在堪称糟糕,踏雪更是指望不上,曾经无言客栈还有客人时,不少亡魂因此空着肚子上路。
“不合胃口么?”裴宴辞揣揣不安,“今日上元佳节,我本想煮些浮圆子,多少意思意思,可灶房只有细面。”
“饱了。”
踏雪又吃了谢轻荼那份,肚皮胀圆,餍足地瘫在木椅上。闻言,它支起耳朵:“浮圆子须何种材料?”
裴宴辞按耐住想要揉它肚皮的念头:“糯米,芝麻即可。”
“糯米碾碎,混水揉团,包裹拌上香油的芝麻馅,再煮一刻。”只言片语,便勾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浮圆子。
踏雪嘴边缀着一粒水珠。
“……”迎上那对期许的猫瞳,谢轻荼叹了口气。
五谷铺内。
掌柜的正整理货柜,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合上抽屉:“要些什么?”
他回头,面上皮肉烂得彻底,牙齿歪斜出没有嘴唇的下颌,开口便是一股腐臭味。
这竟是一只僵尸。
谢轻荼:“糯米,芝麻。”
“哟,这不是谢掌柜么,怎的得空光顾我这小铺?”僵尸拾起掉落的半块脸皮,重新摁回面上,“只可惜,铺子打烊了,还请明日再来罢。”
谢轻荼环顾店铺,杂粮筐子仍摆在案上,哪里像是打烊了的样子。若明日再来,怕是对方又会以相同的借口搪塞她。
僵尸窃喜。
五谷铺同望泉客栈做过几回生意,一目掌柜暗戳戳打点过,倘若见了谢轻荼,多少为难下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又岂会为了个落魄的昔日鬼差,惹得老主顾不快。
他气定神闲,晾着谢轻荼,转身又开始整理货柜,不料却听对方漠然道:“掌柜的,你可知我是谁?”
“自然是晓得的,谢掌柜,谢大人嘛。”他手上动作不停,“这地界谁不认得您?”
“那你可知,自己的名姓又在谁的无常簿里?”
“反正不在您手里。”话音未落,僵尸蓦地顿住了。绞尽脑汁回忆,当年他离开棺木,下山屠尽满村,是范离原将他捉了去,罚他在狭间滞留百年。也就是说,他的名姓记在范离原簿子里。
这范离原范大人同谢轻荼又是何等交好,整个地府无人不晓。如若谢轻荼向对方打小报告,他怕是又得晚上几年再入轮回了。
见那烂脸上各色神情交织,谢轻荼但笑不语,由他暗自揣度。之所以搬出范离原,也正是因着这些人并不知晓,她这位往日同僚有多公正。
即便是谢轻荼,就算说破嘴皮子,也别想让对方动无常簿上半个字。
“糯米,芝麻是罢。”僵尸讪笑,装了一大袋芝麻递给她,“糯米您得自个取,我遭不住那玩意。钱也甭给了,就当为无言客栈添个彩头,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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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圆子出锅,等其放凉,踏雪张嘴吞下一枚,上牙膛被糊了个结实。它干脆化作人形,牙齿小口咬,喜色攀上眉梢:“裴小哥,莫非你有天生饭灵根?”
吃人嘴短,它也不唤裴宴辞穷鬼了。
踏雪头回在裴宴辞面前化形,唬得他一抖。拾起落进碗底的勺子,揩掉汤水,他谦逊道:“从前在戏班当过厨子。”
忆起往事,他眸色暗淡些许,安静地将帕子递给嘴角沾上芝麻馅的踏雪。
碗中浮圆子个个浑圆饱满,瓷白软糯。谢轻荼尝了一枚,满口清甜,芝麻馅醇香自舌尖蔓延,滚入沉寂已久的腹部。
一碗下肚,她对上裴宴辞满含笑意的眼瞳。
谢轻荼忽地有了主意,她唤踏雪送来几只瓷碗,锅里余下的浮圆子盛入碗中,不多不少,一碗正好三枚。
踏雪脑袋又埋进碗里,见对方托碗向外去,它抬起头,嘴里浮圆子要咽不咽:“去哪?”
“迎客。”
正值上元佳节,想来人间此时都挂上了满街大红灯笼。晌午时分,又一批亡魂下至狭间,他们连口热乎浮圆子都没吃上,性命便戛然止于这日。
望泉客栈的小厮拦下一亡魂:“客官,里边请,客栈里有温热汤池。”
那人闻言蹙起眉心,他还未吃上浮圆子,去泡汤,这不是将自己当浮圆子煮了么。使劲将小厮搡至一旁,他粗声粗气道:“边去,别来寻我不痛快。”
撂下瘫坐在地的小厮,他转眼见一白衫女子托着几只烟气缭绕的瓷碗。吃不上浮圆子,好歹也吃些旁的再上路,这般想着,他走向那处,往碗中一瞧,这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浮圆子么。
谢轻荼递出瓷碗:“浮圆子,吃么?”
只见那人眼中泛起水雾:“吃,吃,就等这一口呢。”
碗底瞬间空了,不过只凭三枚浮圆子,仍无法慰藉他的执念。面上戾气散了些许,他瞥向其余数碗,咽了口唾沫,又听谢轻荼道:“客栈里还有,上船罢。”
愈发多的亡魂被浮圆子吸引,那小厮认得谢轻荼,当下便起身,一头栽进望泉客栈,大概是同一目报告去了。
不消多时,谢轻荼摞起空碗。渡船上满是人,连坐下都费劲,只得前胸贴后背地站着,无言客栈何时有过这般多的客人。先前那人被拥至中间,脚尖离地,从前面亡魂的发丝中拼命挤出脑袋,连声催促:“掌柜的,差不多该走了。”
好在亡魂轻,不然渡船非得半道翻了不可。踏雪遥遥望见渡船,睁大双眸,忙唤裴宴辞端上煮好的浮圆子。
座位坐得满当,顾不得刚出锅的浮圆子滚烫,客人们一个一个地吞入口中,烫出眼泪也满不在乎。
算盘声响,踏雪指尖险些磨出水泡,冥币在手边摞成小山。
灶房内,裴宴辞胳膊一软,汤勺跌入锅中。忙活整日,那缕魂魄又不稳了,他捞出汤勺,双手撑住灶台边沿,暗自吸气,生怕让旁边磨磨的谢轻荼瞧出他的不适。
那番拙劣的掩饰又怎能瞒过谢轻荼,她头也不抬,磨盘将糯米粘成粉末:“歇会,我替你盯着火候。”
裴宴辞挤出笑意:“无妨。”
踏雪端出最后一锅浮圆子,在此间隙,谢轻荼出神地想,若她未曾欺瞒裴宴辞,对方现下会是如何,舒服地泡在望泉客栈的汤池里么?
也不是,他分文没有,一目不会给出好脸色的。这人又不是那般会欺骗他人的性子,说不准便找个野外的角落,草草对付几宿作罢。
“谢掌柜。”裴宴辞面有踌躇,因着过去的遭遇,他总是无意间讨好他人,也受不住压抑的氛围。谢轻荼施舍一点善意,他便忍不住想同对方多说几句,“踏雪姑娘说,你是鬼差。”
谢轻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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