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值早春,冬日尾巴余下的寒意尚未褪尽。积雪被扫至道路两侧,浸在泥水里。
二人一狗行至山脚下,阿絮倔强,一路上都没肯要谢轻荼搀扶,一瘸一拐地走着,脊背如春竹般挺直。
黄狗照例护在她身侧,也不在乎能否挨到了。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行人企图往阿絮身上撞,它便狠狠地吠上几声。
山坡上是一片坟地,上元佳节烧剩的纸钱落了一地。
阿絮:“劳烦等我片刻。”
她拄拐在荒草地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坟冢前。那坟冢相比其他,实在是小得可怜,且尚未立碑。若不仔细瞧,还当是山里野兽刨的土堆。
从怀里翻出油纸包裹的物什,摊开,里头是块巴掌大的腊肉。
将腊肉搁在坟前,她跪坐下,轻柔嗓音消散于风中:“我来见你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脑袋也愈发低垂。长睫自眼底投下孤寂的弧度,一滴泪落下,坠到油纸上,晕染出不规则的圆。
黄狗嗅了嗅她的脸颊,尾巴随之耷拉下来。
念及谢轻荼,她并未停留太久。起身时面上恢复一贯温婉而又自然的表情,眼眶周围的红好似只是被寒风吹出的。
谢轻荼始终未曾言语,只安静地等待着她。
周身奶白色的浓雾弥漫,几人走在山道上,许是鲜少有人上山的缘故,小道杂草丛生。谢轻荼被远处那黄色身影领着前行,又分神顾及身后的阿絮,以免对方不慎踩到湿泥跌了。
黄狗很熟悉此地,一路小跑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
她们走走停停,各色菌类与野菜铺在筐底。见阿絮脸色逐渐苍白,仍是闷不吭声,脚步也有些吃力,谢轻荼晓得她是不愿在人前露怯,便主动开口道:“歇会罢。”
“也好,竹林就在前头。”阿絮松了口气,寻块石头坐下,“得省点劲采竹荪。”
她避开纱布,揉了揉酸胀的脚踝,一双眸子不住地悄然往谢轻荼面上瞟。那张脸实在堪称普通,扔到街上的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甚至她一分神,对方五官的轮廓就在脑海中逐渐隐去了。
谢轻荼总是端着幅淡漠神色,连关照人的语气都染着一点凉,但阿絮却心细地发觉对方漠然外表下隐约藏着的,柔软的内里。她恍惚地想,这般内里,同谢轻荼那寡淡无味的皮囊着实不太搭。
黄狗挤到阿絮身后,下意识想用自己的身体当靠枕,隔开她与布满苔藓的树干。阿絮不自觉地向后靠,脊背穿过黄狗的虚影,周身蓦地攀上一股寒意。
纵使再通人性,黄狗到底还是寻常的狗儿,哪里又明白人鬼殊途的道理。亡魂本身萦绕鬼气,山间又是极阴之地,若是它的魂魄长久地附在阿絮身边,怕是对方会叫那阴气所伤。
见此,谢轻荼暗中招手,口型示意它:“过来。”
黄狗不情愿地朝她走去。
阿絮浑然不知,只觉那股寒气散去,转眼谢轻荼又复归端坐模样。她摇了摇头,当是自己前些时日受了风寒。
晌午日光稍许驱散山间浓雾,谢轻荼那毫无记忆点的五官又自雾气中浮现出。歇息片刻,她正欲起身,却听阿絮没来由地说。
“那坟中葬着我的友人。”
谢轻荼心头一动,一路上她始终不曾提及坟前之事,是因怕勾起阿絮的伤心事。对方现下主动开口,她便安静地听着。
“谢姑娘,不怕你笑话,我虽经营山珍坊多年,也惯常上山采菌,但我自小便不大会识路。若是山间雾浓了,我得花上大半天时间走出去。”阿絮笑笑,转而眉眼间又覆上一抹哀凄。
黄狗得了谢轻荼告诫,不再轻易靠近阿絮。似是嗅到空气中悲伤的氛围,它蔫蔫地趴在地上,尾巴也耷拉着。
“后来我遇见了那位友人。”阿絮轻声说,喉头有些哽咽,“一日我又迷失于山间,还不慎遇上郊狼。那时我以为自己命数已尽,我那友人却忽地出现,打退狼群,自己被咬得浑身是伤,疼得直喘气还朝我笑。”
“我将其带回山珍坊疗伤,自那以后,像放心不下似的,它便日日同我上山采菌,因而我也不再迷路。”
后面的事,她不说谢轻荼也能猜到。
“上元佳节前走的。”阿絮揉揉红透的眼眶,“之后我又独自上山,好似冥冥之中失去了保护神,我失魂落魄间崴了脚,滚下山坡,这才被枝杈划伤了脚踝。”
她拄拐起身,照例无须搀扶。见谢轻荼低垂目光,她深吸口气,弯起的嘴角挤落唇边那一枚泪珠:“你瞧,我又忍不住向谢姑娘你提那些伤心事,惹得你同我一道难过。实在对不住,时候不早了,咱们走罢。”
竹林。
竹荪冒头,阿絮蹲下,将白软的裙边自菌柄上分离开,妥善地放入筐中。随后她掩好菌群,周边百姓靠山吃山,只要菌群尚在,来年又能生出一大片竹荪。
想起谢轻荼先前手上提的那些食材,现下又有了竹荪,阿絮问道:“谢姑娘可是要做那六味煲?”
见对方点头,她了然地笑了:“我曾在安禅饭馆尝过那六味煲,饭馆主人的手艺甚是好,闷出的六味煲能叫人鲜掉牙齿。竹荪新鲜,谢姑娘家里人有口福了。”
谢轻荼暗想有口福的是她才是,劳心费神的另有其人。听闻安禅饭馆几字,她忽觉有些耳熟:“那安禅饭馆的主人,可是一矮胖敦实的男子?”
她所说的,便是无言客栈那位客人。
“你认得他?”阿絮转而吐出一声叹息,“不巧,他前些日子去世了。世事无常,只可惜再也尝不到那般美味的六味煲了。”
黄狗原本安静地听她们说话,忽地耳朵一转,扭头望向竹林外。随后它颈毛炸起,喉咙间滚出呜呜声。
空气中染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墨色眸子滑向侧边,谢轻荼不着痕迹地偏头,她眼中流光转瞬即逝,轻易地便望见几丈之外的树干后,隐约藏着抹衣角。
她向愣在原地的阿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腰身,佯装寻找竹荪,而后拾起一枚碎石,指尖夹着,以迅雷不知掩耳之势掷向树后。
破空声响起,只见空中一道轨迹宛如丝线。碎石径直砸向那抹衣角,一点都不曾偏离,痛呼随之响起。
“哎呦喂!”
透过重叠枝杈的间隙,谢轻荼见一人影捂着腰侧走出,口中连声哀嚎:“姑娘,你怎的这般狠心,老朽的骨头都要叫你砸断了。”
老翁嘶嘶吸气,像是疼极了。他褂子上尽是泥土脏污,好似在土里滚了几遭。
谢轻荼直勾勾地盯住他:“你是何人?”
叫那眼神盯得发怵,老翁缩了缩脖颈,软下语气讨饶:“别,别,我不是坏人。我那孙儿染了风寒,老朽便前来山间采草药。”
“为何在我们后头不出声。”谢轻荼质问。
“姑娘,你怕是不晓得,传闻这山里有食人魂魄的精怪。”老翁面有怯色,“我正寻草药呢,甫一见两位姑娘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哪敢贸然现身。老朽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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