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谷原本没有名字。
醒来,走在日复一日充满烟火气息的街巷中,向肉铺的屠户讨要一根骨棒,这样的日子已是惯性。
屠户手上油腻腻的,笑骂一声馋狗,揉的它满脑袋肉腥味。
稻谷小小的脑仁迷瞪地想,原来它的名字是馋狗,可为何水产铺那掌柜的唤它小伙计?
“小伙计,替我将这篓虾蟹送去街尾那户人家,可莫要偷吃。”
它叼着竹篓,虾蟹腥气重,熏得它打了个喷嚏。
等在街尾那户人家用过午饭,它照例散步至山脚下,消食。倏然听见山上响起几声狼嚎,之后又是一声惊叫。
郊狼环伺的中心,小丫头抱着竹篓蜷在树下,袄子上尽是泥。她害怕极了,脸上泪痕未干。狼群没有一丝怜悯地逼近,山中猎物甚少,它们饿得骨瘦如柴,见了小丫头,如同见了一块生肉,眼底迸出贪婪的绿光。
稻谷认得这丫头,她是山珍坊的小掌柜,小小的人儿独自住在大大的院落里。
想也不想,它一口咬住郊狼的后腿。苍老的头狼听闻同类的痛呼,回头,阴恻恻地盯着稻谷,仰头一声狼嚎指挥族群进攻。
究竟缠斗了多久,它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颈侧被撕开一道豁口,险些伤及喉管。许是它气势太凶,又或是被街坊们喂得油光水滑,而郊狼个个皮包骨头,已是穷途末路的境地,那头狼哀戚地嚎了一嗓,狼群旋即四下逃窜开。
猩红血液汩汩,粘腻地覆满颈毛。稻谷打量着那小丫头,见对方身上有些因跌倒造成的擦伤,除此之外并无大碍,便吐着舌头朝她笑,之后眼前一黑,晕厥在地。
再醒来时已在山珍坊,它嗅到满室菌类的香气,还有自己身上的药草味。丫头眼眶通红,小心地替它包扎伤口。
稻谷强撑起身体,舔去她面上的泪珠,惹得对方破涕为笑。小丫头轻抚着它如同稻穗般的黄毛,有了主意:“你没有名字罢,那我便唤你稻谷可好?”
她言笑晏晏,眼中好似满载琉璃碎玉:“我名为阿絮,莫要忘了。”
稻谷记下后,就再也没有忘记。
自那以后,它日日同阿絮上山采菌,替她寻路,替她挖出掩在土下的松茸,也照例会去同街坊们打招呼。不过若是有谁还唤它馋狗或是小伙计,它就吠上一声,那些人便自觉改口稻谷,稻谷小伙计。
岁月流转,阿絮出落得亭亭玉立,俨然是位大姑娘。那被郊狼吓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是时间公平到残忍,从不只会在一处流淌。
稻谷五官周围生出白毛,走得也不似先前那般快了,而阿絮亦不再是那心思单纯的小姑娘,瞧它时眸中总会染上些若有若无的愁思。稻谷不明白这是为何,直到有日照常同对方上山,它没来由地四肢一软,跪倒在地,半天都未能起身。
它走不动了。
时至今日,稻谷仍记得阿絮当时的神色。
她眼底缀着的琉璃彻底裂了,碎玉从眼眶滚落。
即便阿絮早就料到这一日终归会来临,可当阎罗的铡刀实实在在地架在稻谷颈上时,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稻谷,莫要再同我上山了,山里已经没有郊狼了。”
稻谷听她这么说,仍旧放心不下,等对方一离开,它便悄悄跟在后头。有回实在太累,它在山洞里睡了过去,害的阿絮寻了一宿。
这件事后,阿絮干脆暂时关了山珍坊,一心一意照顾它。
上元佳节前,稻谷醒来,照例想去阿絮卧房舔醒她,再讨要一碗菌菇汤。走到房门口时,它发觉自己脚步轻飘飘的,走路不再费劲了。
它又能同阿絮上山了。
稻谷迫不及待地想和对方诉说这番喜悦,却见阿絮已经下榻,走到门前。她面颊白得不像话,双眼惨淡淡地睁着,一下都没在它身上停驻。
泪水透过它的身体砸在地板上。
沿着那道目光,稻谷一点,一点地回头。
那了无声息卧在软垫上的黄狗,不是它,又是谁呢?
只记得之后有位生人出现在眼前,宣告它命数已尽,不由分说将它引去另处地界。那里上空终日皆是一片混沌雾气,目光空洞的亡魂在雾中徘徊。
那里没有满巷的人间烟火气,没有它熟悉的人们,没有好吃的大骨棒和菌菇汤。
亦没有阿絮。
-
山珍坊。
陶锅中炖着河蚌和各式菌类,在谢轻荼切坏两块姜后,她被阿絮客气地请出灶房。
稻谷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絮,闻见汤汁的香气,涎水淌了一地。
河蚌与菌菇本就是极为鲜美之物,葱段与姜片放得恰到好处,一点腥味都没有。阿絮手艺虽比不上裴宴辞,但熬出的菌菇汤也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她盛一碗汤,搁在稻谷平日里用饭的墙角,对着空气道:“吃罢。”
这些时日裴宴辞都在开发新菜品,不但踏雪圆润了一圈,连谢轻荼都在他期待目光下吃了不少。尽管她现下不饿,但为了不拂阿絮好意,还是喝了一小碗。
放下碗筷,阿絮咬着嘴唇,低垂眸光瞥向墙角的空碗。半晌,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谢姑娘,用过饭后,你就要离开了罢?”
谢轻荼晓得她心里挂念稻谷:“放心罢,我会引它入轮回的。”
阿絮不太能分清天界与地府的体系,得谢轻荼承诺,她松了口气:“多谢你,若它来生能投个好胎,我也就放心了。”
稻谷眷恋地蜷缩在她脚边,闻言抬起脑袋。
它不想离开。
即便已是亡魂,但它依然能像从前那样陪在阿絮身边,就算对方瞧不见,摸不着自己,也仍令它心满意足。
这不是很好么?
而后它又见阿絮因寒气下意识缩回裙摆中的脚踝,意识到了这样一点都不好,尽管不舍,它也不该再留在此处了。
稻谷最后瞧了阿絮一眼,这一眼在对方面上停驻许久,好似要将那根根眉毛的走向,次次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刻入脑海中。最后它起身,同谢轻荼走出山珍坊。
一阵风吹过,携着腊梅温柔缱绻的香气。花瓣落地的声响中,隐约夹杂阿絮低哑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它耳中。
“来生再见,我在山珍坊等你。”
沿着来时的街道回去,街上仍是那副光景。日光斜斜地落进铺子内,行人路过,影子又覆在上头。她们走过水产铺,走过肉铺,听闻满街吆喝叫卖声,稻谷没来由地发觉,这条它行过上百遍的道路有些陌生。
是了,那些人们,他们的目光都不会再落在它身上,也无人再唤它馋狗或是小伙计。人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起初或许会黯然伤神,但在冗长的岁月中,一只狗的逝去其实算不得什么。
许是他们已经不记得它了。
活着的人以时间消化尚未消弭的惯性,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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