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林栀照例去给知微上课。
乘坐地铁去往松筠里时，她一直悬着心，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遇到他怎么办？要表现得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只是帮过自己几次的学长。
他要是提起跨年夜的事怎么办？就说玩得很开心，谢谢他，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知微的学习上。
他要是问起为什么没回微信，就说当时在忙，后来忘记了。
每一个预设的对话场景都让她心跳加速一层，她暗自祈祷谢云深今天最好不在——
别想太过，或许只是杞人忧天，他或许根本不在知微家，毕竟是元旦，他一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
一路忐忑，终于走到松筠里，站在谢明漪家楼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一场无形的考试，按下门铃，等待开门的那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门开了，是谢明漪温和的笑脸。
“林老师来啦，快请进，外面冷。”
林栀一边换鞋，一边余光飞快地扫过玄关，没有那双她依稀记得款式的男式鞋，视线悄悄投向客厅，安静无人，通往书房和卧室的门都关着。
看来他不在，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瞬间席卷了她，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阿姨好。”她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从背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这是跨年夜那晚，谢学长给知微买的，放在我包里忘了拿。”
谢明漪看着巧克力的外包装，笑容有几分意味深长：“还给她买甜食，牙都坏光了，你留着吃吧。”
“不用了，我不爱吃甜食。”林栀连忙拒绝。
谢明漪也不勉强，接过巧克力：“去书房吧，知微正在写跨年夜的作文。”
“好，”巧克力还回去，林栀像是放下件大事，脚步轻快地走去书房。
谢明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打开手机微信，点开谢云深的对话框，她慢慢向下滑动，又看了一遍昨晚的聊天记录，发了一条信息——
【明漪】：林老师来了，你确定让我和她那么说？
【薝卜】：确定。
【明漪】：你可别弄巧成拙了又后悔甩锅，我可不做背锅侠。
【薝卜】：放心，不会弄巧成拙。
【薝卜】：姑姑，我做事，何时让别人背过锅？
【明漪】：你小子，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林栀这孩子，我看着不错，就是心思重了些。
【薝卜】：你别打听，八卦可有损您的形象。
【明漪】：臭小子，我是多事的人吗？要不是你求我，就你这事儿，我也不稀罕掺和。
【薝卜】：谢谢姑姑，你新买的大平层，我帮你设计一下全屋的智能家居系统吧，就当是给新家的礼物。
【明漪】：这还差不多。
今天的整个授课过程，因为少了那份无形的压力，林栀发挥得格外出色，和知微的互动也格外融洽，她沉浸在教学的专注里，几乎忘记了之前的忐忑。
课程结束，谢明漪亲切地留她喝杯热茶，坐在温暖的客厅里，捧着温热的茶杯，林栀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着上次谢云深来时坐的那张单人沙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跨年夜他专注开车的侧影，闪过他递过来手套时那双修长的手……
“林老师？”谢明漪见她失神，低声唤道。
“抱歉。”林栀回过神，一阵懊恼，心底升出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感，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云深这孩子，最近好像心情不错，跟他那个在国外留学的邻家姐姐视频的时候，笑得都比平时多，”谢明漪端着茶杯，语气温和自然，“那女孩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我们长辈看着都觉得很般配，就等着他们完成学业呢。”
其实谢明漪跟林栀说这些话，是有些不合适的，但林栀丝毫没察觉出不妥，只觉着那些话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莫名的紧张。
原来如此。
原来谢学长有喜欢的人，留学国外，那必定很优秀，俩人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所以，他之前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体贴，真的就只是因为他本身修养好，以及对妹妹老师的照顾。
自己那些慌乱和躲闪，在对方眼里，恐怕更像是个不懂事、甚至有些失礼的笑话。
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的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失落感在她心头掠过，但前者远远大于后者，跨年夜以来的巨大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是吗？那很好啊。”林栀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轻松而真诚的笑容。
谢明漪看着她的笑，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心里暗叹一口气，看来她侄儿的追妻路，任重道远啊。
从知微家出来，林栀感觉自在了很多，回到宿舍，她甚至主动跟宋欣欣提了一句：“原来谢学长有喜欢的人了，是他一个在国外留学的邻家姐姐，白月光，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毕业后应该就会结婚。”
宋欣欣惊讶地“啊”了一声，表情有些古怪，但看着林栀一脸坦然，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嘀咕：谢学长这玩的又是哪一出？
林栀打开电脑登录游戏，看着游戏好友列表里灰色的【辰风破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段时间是期末考试月，大家都在复习，她也要好好复习，好好考试，然后回家陪奶奶过年。
奶奶——她猛然想起，原本计划昨天给奶奶打电话，却因为宋欣欣的那句“绝对喜欢你”，扰乱了心绪，把这事儿给忘了，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立刻拿出手机，快步走到阳台，关上门，拨通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奶奶熟悉而慈祥的声音传来：“栀栀？”
“奶奶！”林栀连忙跟奶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复习忙昏头了，忘了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没事，奶奶知道你期末忙。”奶奶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关切，“吃饭了吗？天冷，多穿点，别冻着。”
“吃了，穿得很厚，奶奶你别担心。”听着奶奶的唠叨，林栀的心瞬间被熨帖得暖暖的。
她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奶奶，我前天去跨年了，看了烟花，可漂亮了！还逛了集市，特别热闹……”
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烟花升空时的绚烂，集市里琳琅满目的小玩意，还有知微的可爱有趣，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鲜活的气息，这发自内心的快乐，奶奶许久未曾听到过。
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能感觉到，孙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等林栀说完，奶奶犹豫着，小心翼翼道：“栀栀啊，这么开心就好，你爸前几天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放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说给你打钱买票……”
提到父母，电话两边都沉默了一瞬。
林栀心里明白，爸爸不会主动问他有没有钱买票，一定是奶奶提了，若是以前，她的心会立刻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会忍不住去想，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那份关心浮于表面，远远不及奶奶的万分之一。
但这一次，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澈和平静：“嗯，我知道啦奶奶，我这边还没订票，路费，我兼职挣了一些，应该够用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又要学习，又要兼职，要注意休息好，她是你爸爸，这钱，本就该他出，”奶奶到底心疼她，语气里大有打抱不平的意味，可说完，大约又觉着话重了，怕伤了父女感情，连忙找补，“他也是太忙，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小时候相信，大一些了，需要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才能勉强相信，后来明知是假的，却自欺欺人的相信，现在，听听罢了，她不再需要从父母那里拼命汲取那点微薄，而不可靠的温暖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了。
“他们啊，忙他们的就行。”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有奶奶惦记着，就比什么都强。”
奶奶给予她的，以及她自己正在努力创造的生活，已经足够丰盈。
电话那头的奶奶显然也愣住了，随即，她颇为欣慰，声音有些许哽咽：“好，好……栀栀长大了，奶奶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嗯，我知道的，奶奶你不用担心我，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林栀絮絮叨叨，和奶奶又聊了几句家常，嘱咐奶奶保重身体后，才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冬日的寒风拂过面颊，她却感觉心里一片宁静和温暖，那个纠结了十几年，关于“父母为什么不爱我”的沉重枷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她轻轻地、彻底地放下了。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心里是从未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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