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景对天元的情况可谓是一无所知。
欲取凡俗信力,得先了解下凡人。
可凡人命短,居所不定。她于其它纪年相识的凡人本就寥寥,如今要么已化为黄土,要么不知身在何处,要么就是没那么熟。
熟人难寻,但不常挪窝的熟妖,倒有一个。她决定碰碰运气。
于是乎,前一刻还鼾声如雷的天元老丘,下一刻就被一陌生魔生生摇醒,硬是从被褥里拽了起来。
当然,仅从外表他看不出对方是魔,只道是九霄神女突下凡间,寻了他这老妖,有要事垂询。
老丘强打精神,为来客斟茶倒水,姿态谦卑。
而对方却似有些蒙圈,愣愣瞧着他,在打量了片刻后,语出惊妖:“老丘,你胖了。”
茶碗刚到嘴边,老丘手一哆嗦,大半盏茶全泼在了前襟上。
这神女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老丘擦擦湿透的衣襟,心下暗哂。
也是,若是个讲究礼数的主儿,又岂会深更半夜擅闯妖宅?
他按下不满,挤出憨厚的笑容,答:“劳上神挂心,所谓心宽体胖,老朽这也是托了神族洪福,故而发福了些许。”
“哦?”对方挑眉,“这么说,你们妖族在天元过得甚是滋润,十二属相也都健在?”
这是什么话?怎听着跟咒他们似的。
老丘笑脸微僵,略带愠色道:“十二属相的情况,上神应比老朽更清楚才是。”
“此话怎讲?”
“大伙儿早已分道扬镳,如今大多已迁居九霄了,不是吗?”
“他们都位列仙班了?”对方看上去很是惊讶。
仙?
假笑终是挂不住了,老丘面露讥诮:“上神说笑了,我等微末小妖岂敢奢望登临仙籍?纵蒙天道垂青,也不过是贵族的坐骑仆役罢了。”
如此说来,妖族在天元过得并不好?
那这蚓妖为何还对她毕恭毕敬的?
肆景品出了他话中情绪,猛一拍桌:“那你方才还说什么‘心宽体胖’?好你个老丘,竟与我假客套!”
老丘也不装了,瞪眼反问:“不然呢?莫非要老朽痛哭流涕,向上神您诉苦不成?”
肆景啧了声。
看来不亮明身份是不行了。
“坦白跟你说了吧。”她翘起二郎腿,“我不是什么神女,我是魔。”
老丘狐疑地又将她从头到脚细观了一遍:“老朽虽老眼昏花,但神与魔还是分辨得出的。”
嚯,真万万没想到,竟有需要她自证为魔的一天。
肆景欲催动魔焰为证,然不论她如何凝力,掌心浮现的,皆是纯净的神光。
换了身子,她从前吸得的魔功也使不得了。
无奈,她只好把脸一伸:“来,探探我灵台!”
老丘犹豫着伸手,点向她眉心。
“你…真是魔?!”他惊骇缩手,“可、可这身躯分明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肆景将她如何穿越纪年,为何与神女共居一体,以及她们的赌约,全告诉了他。
“如何?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老丘惊魂稍定,斜睨着她道:“就算你所言属实,那也与我无关。我凭什么要帮你?”
“哎呀老丘,妖魔一家亲嘛~”肆景谄笑凑近,“我们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啊!”
“从你方才的讲述中,我可未听出什么‘一家亲’。”
这条蚓妖,不管是哪个纪年,都那么难讨好!
肆景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莫非你真甘心永远屈居神族之下,受其驱策?就不想寻个机会挫挫他们的威风?”
老丘摩挲着茶碗边缘,眼底似有幽光闪烁。
看出他有所动摇,肆景再接再厉:“待我赢了赌约,执掌了神躯,第一件事,便是设法释放九霄之上的妖族同胞,让你们十二属相得以重聚,不必再仰神族鼻息!”
老丘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待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其实…在天元,想获取凡俗信力,并不难。”
肆景一喜:“怎么说?”
“这里的凡人深信万事皆由神明指引,万物皆有神明庇佑。就连我们蚓族松土,这稀松平常之事,也被他们视为祥瑞之兆,常以瓜果供奉我等。我这身肥膘,就是这么来的。”
这应算是好事,可老丘的语气却无半分欣喜,反透着些沉重。
“你只需显显神迹,给凡人点好处,他们自会感恩戴德,为你焚香建庙的。”
听上去确实不难,可肆景还想再轻松点。
她要找个更为便捷的方法,用最短的时间,收获最大的效益。
“当朝皇帝是谁?”她问。
“禧帝。”
得,又是个不认识的人。
天元与厉元不过相隔五十载,这么快就改朝换代了?
凡人当真短命。
“这皇帝住哪个宫?”
“我怎知道?明日冬至,人皇会赴云阙宗祭天,届时你可以去那里寻她。”
“祭天几时开始?”
“子时。”
运气不错,恰好是她用身子的时候。
明日她就去会会这个禧帝。
思及皇室,肆景自然联想到了刘子庸。
不知这里的刘子庸是何情况?是死了,还是又强占了他人身躯,潜藏于某具皮囊之下?
老丘多半不识刘子庸,肆景辗转问道:“你可知…玄离的下落?”
老丘脸上掠过厌恶:“不知!”
不知道就不知道,冲她甩什么脸啊!
自觉此行目的达成,肆景起身欲走,背后再度传来老丘的声音。
“小魔头,在厉元,我们妖…真如你说的那般快活吗?”
“那当然!”肆景一拍胸膛,自豪道:“有我们妖王肆景坐镇,大家自是过得逍遥自在!”
“那便好,那便好啊…”
-
肆景回到昌黎村,趁着夜色观察了下周遭。村子不大,屋舍之间散布着数座庙观。
她心念一动,隐身探入村民家中。果不其然,几乎每家每户皆设有神龛。这里的凡人对神族的迷信,可见一斑。
肆景面露不屑,端起座神像打量了起来。
在凡人愚昧的想象中,神仙总是这般宝相庄严,眉目间含着悲悯众生的温柔。
可实际呢?
神族不过是以举手之劳换取信力,提升修为,所谓“庇佑”更像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什么凡间疾苦,他们才不在乎。
正当她欲将神像放回原处时,目光无意扫过供案暗角。
那里赫然摆着一呈跪拜忏悔姿势的小木人。
这是何物?莫非是凡间流传的什么巫蛊邪术?
肆景随手放下神像,转而拿起木人。
这雕的是谁?雕工拙劣,连个像样的五官都无。
手指触及木像背后,那里凹凸不平,好像刻了什么东西。
她将木像翻转,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字:罪魔褚洛白。
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昌黎村的这些凡人,当真是群忘恩负义、是非不分的蠢货!褚洛白为他们耗费心力,他们不感恩图报也就罢了,竟敢如此作践他!
肆景猛地转头,看向这木像的主人,那老头正在榻上睡得正香。
借助神女白日的记忆,她认出,此人正是褚洛白才刚救助过的村长!
这老不死的东西!若没有褚洛白,他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有命在这儿睡大觉!
怒意翻涌,肆景手指一用力,那丑恶的木像便化为为齑粉,簌簌落下。
真想如捏碎这木像般,将这老东西挫骨扬灰!
这笔帐她记下了!待恢复自由之身,她定要他好看!
-
带着满腔怒火,肆景返回居所。经过院落,便见一道熟悉的玄影静坐于石凳上。对方头部微垂,正凝视着手中一物。月色朦胧,看不真切,只隐约见那物细长,泛着莹润微光。
是褚洛白!
肆景刚想上前,理智却勒住了她的脚步。
此刻贸然相见,怕是会暴露身份。
肆景幽叹,就在她悄然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了声响。
“阿景?”
肆景肩头一颤,闻得背后脚步渐近,迅速调整了下表情,缓缓回身:“洛白。”
褚洛白两手空空,已将手中物件收起。
他踱至她面前,语言带关切:“夜色已深,为何还未安歇?”
这问题应是她问才对吧!
肆景心下腹诽,面上不露声色,将问题抛回:“你呢,为何也未睡?”
“辗转难眠,便出来透口气。”
失眠了?
肆景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他。
一段时日未见,褚洛白似乎憔悴了不少。
眼下鸦青深重,眼神疲惫。看他的样子,怕不单是今夜,是有许久未曾安睡了。
他辗转难眠,可是因为…在想她?
隐秘的欢喜掠过心间,就在肆景强压下嘴角时,褚洛白开口道:“既你我皆难寐,那不如…”
他该不会是想提议两人作伴熬夜吧!
“我寐!”肆景急声打断,抬手掩唇,打了哈欠:“忽然困意来袭,我就先行一步了。”
“且慢。”
“还有何事?”
“村民感念你救济之恩,商议着欲为你建座神庙。”
褚洛白自袖中取出张纸素笺,递了过来:“这是他们拟的几个尊号,望你过目。”
可恶,被神女领先了!
肆景伸手接过,未瞧一眼就塞入了袖中:“容我想想,明早再答复你。”这是神女的尊号,让她自己选吧。
“哦,对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此建庙,是否会惊动九霄?”
“无需顾虑其它。”褚洛白柔声道,“比起高居九霄的神族,亲身降临、施以援手的你更有资格承受这份信仰。
“夜露寒重,早些安寝吧。”
他未再停留,玄色的衣袖于夜色中展开,划过道浓墨的弧。
望着那几近溶于黑暗的背影,肆景终是不忍。
不如趁此机会观察下他,看看他有多想她。只要谨慎些,就不会露馅。演戏,那可是她的专长!
“洛白。”她出声唤住了他,“我…忽又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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