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冬夜,雪夹着雨在槛窗外飘落。
杜微正正穿着一身里衣,在门外抹着眼泪。
屋内燃着木炭,木质暗香萦绕。
刘望奚跪坐在床边,他白色衣袍逶迤在地,如绸缎般黑色的长发柔顺得依着白衣而下。
那双通透的双眸,此刻带着难掩的伤悲。
他轻声开口,“先生,外面又下雪了。”
杜谦初躺在床上,那张三年前看起来还较为精神的面容此刻却苍老得不成样子,他听到刘望奚的话,勉强睁开了眼,气息微弱道,
“瑞雪兆丰年,这是祥瑞,江南那边,就从未下过雪。”
他向着刘望奚嘱托道,“如今国家内忧外患,陛下,变法万不可停,老臣听闻了不久前苏尚书与魏翰林在朝堂上失仪,但如今特殊时期,能不动朝中老臣就千万不要动,谢浣……”
杜谦初咳嗦了两声,他想起了不久前与温守秋的交往,他暗示自己谢玄音是个有用之才,话里话外都想让自己替谢浣在刘望奚面前说几句好话。
杜谦初与温守秋老相识了,他自然相信这位老友,但他并不相信谢浣,
"谢祭酒高科状元入仕,确实才比天高,但她城府太深,更何况其所做之事大多动机不明,陛下不可重用,如果发现她与慧王私下有交往,那陛下万不可再留她。”
刘望奚阖眼,“我明白,先生。”
杜谦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秦长雨……他野心不小,他是想做第二个内相。他对齐王殿下有养育之恩,陛下不可杀他,但也万不可信他。"
他撑着口气继续道,“老臣那儿子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他好歹有一颗忠君之心,我死后,陛下便去使唤他……但万万切记,帝王的权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杜谦初说完,艰难得扭过头,看着刘望奚,他看了好一会儿,刘望奚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像是在透过这具皮囊,渴望着触摸到九泉之下的故人。
杜谦初看着看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的声音暗哑破碎,道,“陛下……是老臣对不住您啊……”
刘望奚却抬眸道,“先生从未有对不起朕的地方。”
他的眼又垂了下来,“是朕对不住您。”
杜谦初哭出了声,这位机关算尽,为齐王一脉筹谋半生的名士,此刻却用着沙哑微弱的声音啜泣着,“断您后路的不是谢玄音,是臣啊……是老臣看着您烧了密信,看着您不得不为此离了江南,是老臣困住了你的一生啊……”
刘望奚微顿,“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杜谦初眼泪止不住,“齐王赴死前将您托付与老臣,吩咐老臣不要让您陷入他与王妃死亡的仇恨之中,臣让您做到了,但老臣却做不到……是老臣劫了京城去往饶宁的书信,早早就封闭了寒雁关,是老臣想让您回京城,齐王殿下与王妃的死,臣数十年来都过不去,臣想查,这才……这才逼着您回京城……”
刘望奚看着他,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杜谦初的声音越来越低,“老臣查到了……可是老臣发现都是虚妄……老臣所做的一切皆是虚妄,前尘往事早已了去,臣过不去,还赔上您的一生……”
刘望奚闭上眼,可眼泪还是会顺着眼角流下。
杜谦初突然道,“陛下,在江南挂个招魂幡吧,老臣死后……也想魂归故里……让老臣亲自去见殿下与王妃请罪吧。”
他慢慢得没了生息。
刘望奚一直被人推着走,推向不同的道路,那条他永远都不想踏足的道路。
表面上是他在手握极权,但他却总有一种万事都身不由己的恐惧。
刘望奚极度悲伤的心突然生出一丝恨意,他恨杜谦初,也恨谢浣,但这恨意却转瞬即逝。
他又变得很迷茫。
在这看不清的雾气中,他突然见着了谢浣,可她却也是模糊不清的。她有时如星宿般闪着光,有时却暗淡着。
在这无趣的京城中,刘望奚觉得自己找到了乐趣。
既是所愿不能,所求不得,那他如今便不再挣扎,他就想把谢浣撕碎了看看。
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打窗棂,飞雪越来越汹涌,埋葬了刘望奚那颗向着自由的心。
慧和三年,杜太傅于京城寿终正寝,帝大悲,自幽于养心殿,罢朝三月。
……
皇帝不上朝,多数朝臣都乐得自在。
特别是谢浣。
今日有些特殊,御史大夫王影问竟然在芙蓉苑摆了席邀她吃饭。
王简书说是因为王赋雅,但谢浣三年前最瞧不得这种事,王影问难不成不怕谢浣不应还反过来参她?
王简书:“因为赋雅,所以母亲愿意铤而走险。”
两人相识,便是因为在国子监时做过同窗。
谢浣又问为何他当年在国子监就读时王影问不曾这么做过。
王简书低头不答谢浣的问题,也不再开口说话。
谢浣瞬间便明白了,她有那么一瞬间与王简书同病相怜。
谢浣去芙蓉苑赴了约,奉靳墨非要粘着她一起去。
王影问早在厢房里等着她,她备了一大桌子菜。
她见了奉靳墨既没说什么,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惊讶。说来也是,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谢浣与奉靳墨的关系。
两人见面寒暄两句,王影问便拉着人喝酒。
东一句西一句扯着,王影问就说到正事上。
她放下酒杯,看着谢浣道,“谢祭酒,明年春闱三月开场,我家那小女坐监期已满,不知谢大人手中可有名额荐举一下小女?也让她能够入一下春闱。”
不出谢浣所料,王影问是看上了她手里的荐举名额。
若科举高中,那王赋雅便能进入翰林院,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但这事远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若王赋雅此后于朝堂言举有失,那谢浣作为荐举人,那是要跟着连坐的。
奉靳墨皱眉,他自是知道其中渊源,生怕谢浣应了下来,“这不好吧?”
王影问想靠一顿饭就来要谢浣手里的名额,谢浣自是不应。
于是她先是叹了口气,顺着奉靳墨的话略显为难道,“王大人,非是下官不愿,可这都得根据规矩来,这往年都是以岁贡的监生为先,今年若是破了规矩,这不是平白落人口舌?”
王影问自然明白一顿饭拿不下谢浣,于是她又道,“谢大人,这举荐之事莫非不都由你说了算?你我也明人不说暗话,只要您松口,在我能力范围的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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