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管家已经等在楼梯口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药板,两粒胶囊安静地躺在锡纸的凹槽里。
周时越接过来,就着水把药吞了下去——是止痛药。
左臂的伤口在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中又被牵扯到了,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锁骨一路穿到指尖。
身上的伤更是呼吸就疼的撕心裂肺。
救陆京洲一命是真的,想博取他同情心,让他放松警惕也是真的。
“周先生,”管家接过空杯子,声音压得很低,“您需要休息。您的伤……”
“不需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唤醒她。”
他径直穿过大厅,走向古堡西侧的一间偏厅。
那扇门原本是关着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看上去和走廊上其他的门没有什么区别。
但管家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所以她只是微微欠身,目送周时越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偏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挂着的那一排屏幕。
大大小小一共九块屏幕,排列成三行三列,占据了整面墙壁。
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色调。
周时越走到房间中央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抬手按下了桌上的遥控器。
第一块屏幕亮了。
画面有些摇晃,像是有人用手机在远处偷拍的。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画面中央那个人的轮廓。
是陆京洲。
他跪在慈恩寺的石阶上。
那三千级台阶,周时越数过,每一级他都数过。
画面里的陆京洲已经不知道爬了多少级了,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渗出的血把深色的布料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要在粗糙的石面上碾过,碎石子嵌进皮肉里,又被体重压得更深。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他在爬,一级一级地爬,没有任何停顿。
周时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看啊,衿衿~”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
按下第二个按钮。
第二块屏幕亮了。
这一段明显是剪辑过的,画面很短,只有几秒钟。
但每一帧都被周时越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
画面里,陆京洲终于爬完了最后一级台阶,整个人扑倒在大殿前的石板上。
他的膝盖已经血肉模糊,碎布料和烂肉糊在一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艰难地支起身子,双手合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咚。
那一声闷响透过屏幕传出来,沉闷而清晰。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视频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对着那尊佛像许了什么愿。
周时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求了菩萨,”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旁白。
“可是菩萨没有理他。衿衿,你看到了吗?你的陆京洲,跪了三千级台阶,膝盖都磨烂了,你还是没有醒,所以说求神拜佛没用。”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没关系。我会让你醒的。我不求菩萨,我只求我自己。”
第三块屏幕亮了。
第四,五块。
第六块。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相似的画面,灰白色的房间,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和那些沉闷的、压抑的闷哼声。
那些声音被周时越单独提取出来,剪辑成了一个音频文件。
他给这个文件取了一个名字,叫“陆京洲的声音”。
当然不是真的陆京洲的声音。
是他用AI合成的。
他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团队,用陆京洲在各种公开场合的讲话录音作为素材,训练出了一个声音模型。
然后他把自己录制的那些闷哼声、惨叫声、求饶声,全部用这个模型处理了一遍。
合成之后的声音,听起来和陆京洲一模一样。
一样的音色,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连痛苦时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周时越把这个合成音频和陆京洲的真实录音放在一起,让专业的声纹鉴定师做盲测。
鉴定师听了三遍,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两段声音来自同一个人。”
他很满意。
第七块屏幕亮了。
这一次不是视频,而是一段音频的波形图。
周时越按下播放键,房间里响起了声音。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有急促的喘息,有压抑的闷哼,有牙齿咬碎之后含混的呻吟,还有……
“笙笙……笙笙……”
他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那个名字的发音是清晰的、准确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一个人从高处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痛……好痛……啊啊……”
一阵阵闷哼,呼痛过后是鞭子落在身上的声音。
周时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这段音频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首安眠曲。
音频播完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屏幕的蓝光还在幽幽地亮着,将他的脸照得苍白而冷硬。
他睁开眼睛,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下了第八块屏幕的开关。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新闻画面。
一个女主播坐在演播室里,表情严肃,嘴唇快速地开合着。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打着一行字:
“陆氏集团掌门人陆京洲私人直升机在东海海域失联,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
画面切换了。
是海面上直升机残骸的航拍画面。
橘红色的碎片漂浮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几艘救援船在碎片周围来回穿梭,船上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光柱刺破浓雾,却什么都照不到。
画面再次切换。
是一个新闻发布会。陆氏集团的一个高层站在话筒前,表情凝重,眼眶泛红。
“目前搜救工作仍在继续,我们还没有放弃希望。陆总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我们相信他还活着……”
画面定格。
周时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幕,看了很久。
“东海海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
他关掉了第八块屏幕,然后打开了第九块。
第九块屏幕上是同样的新闻画面,但多了一行字……
“最新消息:陆氏集团掌门人陆京洲确认坠海,搜救队在东海海域发现其私人直升机残骸及部分个人物品,截至目前,仍未找到失踪人员,生存可能性渺茫。”
周时越把所有的屏幕都关掉了。
偏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平稳,很均匀,和心电监护仪上那个绿色的波形一样平稳。
他站起身,摸黑走到墙边,推开了偏厅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管家还站在楼梯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像。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管家点了点头,“按照您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时越迈步朝楼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左臂的伤口又在疼了,止痛药的药效似乎已经过了,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
他重新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遮光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医疗仪器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滴滴的声响。
岑予衿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苍白得像一张纸。
周时越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全是视频和音频文件,每一个文件的名字都以“LJB”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和编号。
他点开了最新的一段音频。
音频开始播放。
房间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被合成过的声音。
是陆京洲的声音。
在惨叫。
不是普通的喊叫,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像是一个人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沉闷的击打声,骨头断裂时发出的脆响。
再然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含混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笙笙……笙笙……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微弱,更绝望。
像是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
砰。
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音频播完了。
周时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让那个文件夹里的所有文件都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他太清楚她在乎什么了。
他俯下身,凑近岑予衿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
“衿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陆京洲来找你了。”
“他坐直升机来的。在东海上面。”
“可是出事了。”
“飞机掉到海里了。”
“搜救队找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一些碎片。”
“他掉到海里了。那么深的海,那么冷的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悲伤的童话故事。
“你知道吗,他走之前,还在叫你的名字。”
“一直在叫。”
“笙笙……笙笙……笙笙……”
他重复着那个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最后说的,是你的名字。”
周时越直起身,低头看着岑予衿的脸。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
绿色的小点还在平稳地跳动着,滴滴声还是那样规律,那样单调。
但周时越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
在他说出“坠海”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岑予衿右手的小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连心电监护仪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小到像是风吹过指尖时产生的错觉。
周时越在椅子上坐下来,握住岑予衿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衿衿,”他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病态的满足,“现在你只有我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了。”
他俯下身,凑近岑予衿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
“衿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陆京洲来找你了。”
“他坐直升机来的。在东海上面。”
“可是出事了。”
“飞机掉到海里了。”
“搜救队找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一些碎片。”
“他掉到海里了。那么深的海,那么冷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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