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公子与安姑娘这些年,的确也打听到不少。”薇娘缓缓点了下头,目色却渐而幽深,“你可知,你与伏焱原本的名字?”
“伏焱,应该唤作谢青来。至于我,应该叫作谢风余吧。”墨白道。
“是,谢风余,风敛余香暗度垣。”薇娘凝视着墨白,眼中似浮出微凉的光点,“但墨公子有一点说错了,那日活下来的,除了伏焱,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墨白的眸子一瞬间暗了,“若薇娘所指,不是那个守门的黄老头,还有谁?”
薇娘清淡笑着,望着他,不答。
墨白凝眸回想了一遍,神识间仿佛突然裂开了一道罅隙,他抬起头,向薇娘求证:“徐戾?”
“不错。”薇娘颔首道,“只是,他究竟为何得以逃脱,伏焱究竟为何将他留在了身边,飞春阁也不知晓。”
“好,这件事,我会直接去问他们。”他总有再见到伏焱和徐戾的一日,“还有一事,请薇娘解惑——苗竹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带走了伏焱的人,究竟是谁?这些事情,汪阁主究竟参与多少?”
“那些人,是麒麟阁弟子。”薇娘道,“当时,汪褚时年少,麒麟阁阁主,乃其长兄汪褚阳。令堂逃了,他们自然要去追,千秋院的谋划,终究是一场见不得光的秘密。但是他们,最终,却只带走了伏焱。”
“此后,暗部总管夜,奉汪阁主之命去南疆监视我与娘亲。”墨白寂静地续道,眸光渐渐交杂成暗淡的灰色,一如冬日花叶落尽,空洞的枝头,“娘亲悲痛成疾,两年后,在苗竹村病逝,我则被汪阁主,接至麒麟阁。”
汪褚时虽然似乎不曾参与其中,但终究,是知道的。
娘亲在千秋院,娘亲逃往南疆,伏焱被带走,娘亲去世——他分明都知道,他分明就在一旁看着,却什么都没有做。
“墨公子,”薇娘忽开口问,“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只带走了伏焱?”
“因为,”墨白没有看薇娘,茶水已浓稠得发黄,茶叶在水面密密铺展,盖住了每一块青瓷碧色,“他们让娘亲选择,让娘亲在我和伏焱之间,做出选择。”
薇娘也不由得沉默了。
墨白说得委婉,她却听懂了。
深冬的风卷起染香的纱帘,即使被重重深院筛过,仍残留着萧瑟的冷。薇娘却不叫人关窗,仿佛此间温暖如桃花之源,总要呼吸几口寒气,才不致忘记了俗尘的模样。
墨白低低开口:“他为什么,却要救我呢?”
这一个“他”,却也是“她”。娘亲为什么要救他,他已经无法得到答案,汪褚时为什么要救他,他还有机会去问。
薇娘却道:“墨公子如何打算,想让麒麟阁与玄刀门,血债血偿吗?”
墨白怔了怔,抬起头,视线一时涣散,又迅速凝聚清明:“请问薇娘,后来呢?明思院暴乱之后,千秋院里,发生了什么?”
薇娘无声地笑了一笑,听到父母遇害真相,却未被愤怒与仇恨淹没,墨白这个人,竟比她所以为的更加冷静。只是不知道,他此刻的冷静,究竟有几分理智,有几分无情。
“明思院惨剧之后,江湖各派寻找伏焱无果,玄刀门洛门主深受打击,一病不起,只坚持半年就去世了。”既是生意,薇娘没有隐瞒,“那些孩子的事,也终究传到了他们父母的耳中,随即,千秋院亦发生暴乱,江湖各派为防止此事传出,联手镇压,最终,无一人生还。”
薇娘语气平静,像是被禁锢在冰雪里的湖水。数十数百人的性命,如今说来,竟只剩下这三两句了。
可似乎,她也无法再说出更多的形容,更多的情绪。
墨白安静了少许时间,又问:“那么,汪褚阳呢?”
“和洛门主一样的结果。”薇娘道,“他担忧伏焱报复,夜夜不得安寝,甚至重金请飞春阁追查伏焱下落,千秋院与明思院的许多往事,我也是在那时听他讲述才知晓。只可惜,在飞春阁找到伏焱之前,他已经病入膏肓,不治身亡。
“汪褚阳之子汪照和,已在明思院之乱中失踪,便由汪褚时继任阁主。飞春阁查到的消息,也给了汪阁主。此后诸事,墨公子就知晓了。”
薇娘说完,墨白迟迟没有回应。
这一段往事,横贯了二十余年岁月,如今,终于完完整整地铺展在墨白面前。
他本以为他会恨。
可是,他的心里,竟如此平静。
洛门主已死,汪褚阳也不在了,伏焱的刀已经伸进麒麟阁咽喉,他现在赶去,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汪褚时纵容了娘亲死去,却也救了他,恩情与怨恨,好像竟可以抵消了。
比起复仇,他更在意真相;比起真相,他更在意未来。
他想,他一定是在大夫身边太久,竟沾染了仁慈与软弱的气息。
他终于起身,向薇娘深深拜下:“多谢薇娘,解开我心中多年疑惑。薇娘要的报酬,不知应该如何给您?”
薇娘抬手,虚扶了一把:“我听闻,姜总管已经不幸罹难。”
墨白直起腰,目光静静垂着:“是。”
“是何人所为,可有查清?”
“是伏焱。”
薇娘眸色一动,未料想墨白竟给出如此回答。官面上,姜城乌是卷入旧时仇怨,死于花娘之手,这套说辞,薇娘自然不信,所以她派了弟子去查。墨白,甚至汪褚时,也查到了伏焱的动作吗?
她向墨白求证:“汪阁主是否知情?”
墨白却道:“或许。”
那么,是墨白的推测。然而这一个推测,已足能牵连出更多的——最后的答案。
他的身影投射在她眼底,她的目光静默像是夜色:“墨公子只需要什么都不做,时机到了,飞春阁自会取走报酬。”
墨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薇娘在说什么,他知道伏焱要做什么。
姜城乌死了,但麒麟阁还有鸦,汪褚时与伏焱孰胜孰负,尚不可定论。薇娘却似乎,确定伏焱能赢。
罢了,他想,再次对薇娘深深一揖。
已经十数日过去,安晏的伤,应该痊愈了吧?
不知道袁姑娘是否牢记着他的叮嘱,将安晏留在房间里安心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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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在安山县医馆,忙得焦头烂额。
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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