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山子一早便觉出今日天气甚好,让华衍一定要陪自己去溪边煮茶论道,华衍很守时,刚至晌午就搬着茶具到溪边准备了。
午后暖阳横洒水面,粼粼波光如繁星点缀。华衍正勾着腰取水,丹山子不知何时已落座,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发问:“你对她的态度是不是有些过了?她本就是天潢贵胄,有脾气实属正常,更何况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实在没有必要较真。”
溪水湝湝涌入竹筒之中,水中倒影波动凌乱,华衍心神一滞,梦回结局。
彼时,他与她都成了王室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他丹山仙人的身份,南灵王室不敢轻易动他,可太子利用流言蜚语,逼他在王室与齐子宁之间做出选择。也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人言可畏”四字,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职责,为保她一命,他还是选择将她送出南灵,并叮嘱她永远都不要回到那个吃人的王宫。
可再见时,他因南灵援兵迟迟不至,战死在西沙国的尽头,终化一缕孤魂。而她千里奔赴,却连他的尸骨都未曾见到就被流落于西沙边境的北部族人抓住,吊在沙漠中的一棵枯树上,风吹日晒,容颜永失。
华衍神思惊回,竹筒早已满载溪水。他回归座位,一边煮茶一边默默安抚那颗起伏不定的心。
他早已见过结局,幸得上苍垂怜和师父的帮助,重回故事的开始,必然不愿再重蹈覆辙,坚定答道:“我宁愿她恨我、厌我。”
沉重的叹息自溪边响起,随后被山中骤响的嬉笑声阻断。
华衍趁机转移话题:“师弟师妹们知晓师父爱喝山泉煮的茶,这会应当又是去寻山泉水了。”
丹山子笑吟吟捋着胡须,夸赞道:“都是一群好孩子。”
齐子宁跟着师兄师姐们穿梭在山林里,一边沉默乖顺,一边暗暗观察周遭的地形与环境。
起初,她是不乐意同这群山人分担任何苦差的,可拂衣说寻山泉水是一件很轻松,且能游览丹山的好机会,这次不去,下次就不带她了。
她想了想,也认为这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从山顶到半山腰,走的全是林子里的小路,林中覆了厚厚一层落叶,秋雨刚歇,十分湿滑,齐子宁好几次摔倒。
走在最前面的拂衣突然就落到最后方,捉住齐子宁的胳膊肘往上一提,没好气道:“娇滴滴的,走个路都得让人扶。”
拉人、撂话、离开,几乎一气呵成,齐子宁盯着她欢快的背影直跺脚,巴不得把那些烂叶子全都给踩烂揉碎了。
一路上磕磕绊绊,可算寻到了山泉水。弟子们蜂拥去取泉水,叽叽喳喳,朗笑不止,好生放松惬意。趁着这闹哄哄的气氛,齐子宁提裙闪入方才看好的小路,顾不得路是否好走,只一个劲逃跑,生怕慢个半步,就会被抓回去。
尽管跑的够快了,她还是觉得身后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不由得后背发毛,心中发慌,步伐也跟着凌乱起来。
“我抓住你了。”
垂悬的粗壮藤蔓上突然倒吊下一个人,在光线暗淡的林子里晃晃悠悠,吓的齐子宁惊叫一声,失足滚落斜坡下,额头撞上树干,疼的眼冒金星。
拂衣忙跳下去,逮住齐子宁的胳膊将人给翻转过来,见额头红了一大块,破皮的地方正缓缓渗着血珠子,从怀里掏出张帕子,粗鲁按压在伤口上,不以为意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咯,好好的跑什么跑啊?”
齐子宁疼的龇牙咧嘴,听她这般说话,心火燃烧,啪声打开她的手,丢掉帕子:“不是你我也不会受伤。”
“不是我的话,你可能就要走丢在山林里。”
“要你多管闲事。”
“谁乐意管你?要不是看在同门的份儿上,我才不会与你这么个娇滴滴的人来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留下来有什么用?”
“谁稀罕留在这里?”齐子宁蹿起来,脚踝处突然钻心地疼,她忍了忍,继续道,“若不是被哄骗至此,强迫着拜师,你们这群山野之人也配与我说话?”
“山野之人?”拂衣撩起袖子推她一把,切齿道,“你这凡人才不配同我们这些山中精——”
“拂衣。”
话突然被打断,拂衣循声望去,脸上阴云荡然无存,捉住齐子宁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扯,开始表功:“大师兄,她想逃,被我给抓住了。”
华衍正负手站在小迳上打量二人,齐子宁猝然抬脸,目光如炽热的火焰般向他烧来,灼的他心潮澎湃,险些失措。
心跳的很快,快到就要失去控制,他赶忙别开身不再接受那双眼睛的审视,默了须臾才冷声斥道:“你接连违反门规,是之前罚的太轻了?”
齐子宁刚想回嘴,华衍又道:“你既入山门,就该守山中的规矩。丹山乃南灵仙山,没有师父与我的同意,你就算绞尽脑汁也走不出,纵使侥幸走出,你以为就能回得了王宫吗?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好好在山上存心养性。”
你以为就能回得了王宫吗?这句话在齐子宁脑中飞快重复,她挣扎质问他:“你都知道什么?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拂衣制住她,她依旧不肯消停,红着眼又问:“说话啊你,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心里有鬼?”
心跳仍旧在乱舞,耳畔又不断响起她的呼喊声,华衍紧握住拳头,急切吩咐:“拂衣,带她回去。”
他在那条小迳上站着,一步也不敢动,直到那道背影浅了,才敢抬头悄悄看上一眼,只是这一眼,让他忆起当初的第一眼。
那是昌平五十六年的十月,他误入王宫最是清冷的西角,见一道宫门大开,好奇张望,窥尽一女躺在摇椅中,头顶桂花簌簌而落,覆了她满身香气。
他隔着斑驳的宫门遥遥而望,她突然起身,目光如炬,质问他是谁。
他意识到自己失礼,忙拱手解释,她却恍若未闻,只看了他几眼便转身入曲廊,留下道清丽又孤傲的背影供他失神猜想。
隔日他才知,她就是那个因谶语而被送入冷宫的倒霉公主——齐子宁。
华衍徐徐回神,惊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还是会因为她充满怒火的一瞥,而心神荡漾。
*
齐子宁坐在镜前盯看额头的伤,回想那句得不到答案的话时,门霍地推开。
她扭头,见拂衣端着一盘子瓶瓶罐罐进来,没好气说道:“出去,我不需要你们的虚情假意。”
拂衣重重掷下盘子,用竹夹夹住布球蘸取药膏,直接摁上齐子宁的额头。齐子宁“嘶”一声推开她:“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你真是脾气差又无礼。”拂衣撂下夹子,不打算给她上药了,叉着腰道,“你自己不守规矩偷跑受伤,怪得了谁?”
齐子宁不想跟她费口舌,直接起身赶人。
拂衣少说是个练家子,齐子宁那双软掌,莫说推到她了,就是让她挪下脚都难。
她纹丝不动,垂眸戏谑道:“啧啧,我说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你还不服气,凭你这力气还想出山,做梦呢吧。”
她用手指戳齐子宁的额头,惹的齐子宁气涌如山,一把掀了她带来的各种伤药。
药水、药膏洒了一地,拂衣心疼不已,怒从中来,揪住齐子宁的衣领高声道:“那可是师父和师兄辛苦制作的伤药,你怎能如此不珍惜?”
“我说过,我不稀罕。”齐子宁掐住她的手,指甲盖渐渐嵌入血肉之中,“我堂堂南灵王室的公主,要什么样的东西没有,需要为你们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感恩戴德?”
“你——”拂衣高高扬起的手顿在半空,忍了又忍,收手推开齐子宁,“要不是师父叮嘱,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齐子宁不屑一笑,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裳,冷声道:“要不是遭了哄骗,你们连与我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是是是,你高贵。可是你再高贵又如何呢?还不是成了我们这些山野之人的师妹。”
齐子宁眉头一蹙,拂衣顿感畅快,蹲下身去捡药。“像你这样金尊玉贵之人,的确不懂我们丹山粗制滥造之物的珍贵,更不懂得师父和大师兄的好。”
她将能用的药重新放回到桌上,警告齐子宁:“师父安排我的事我已做,至于这药你用不用我不管了,但你最好安分点,要是再像今天这般嚣张跋扈,看我不收拾你。”
这样的警告于齐子宁来讲,是挑衅,更是耻辱,她即便入了山,不情不愿成了丹山子的弟子,那也还是南灵的公主殿下,怎允许别人如此践踏自己的尊严。
她好恨好恨,恨将她哄骗入山,然后遗弃的南灵王室,恨这座走不出的仙山,更恨那个罚她、斥她、阻她回家的冷漠大师兄——华衍。
*
翌日一大早,齐子宁被拂衣从被窝里捞出,强行拽去学堂听学。
她睡眼惺忪,趴在桌上又欲昏睡,被旁人拍醒,提醒她大师兄来了,要认真听讲。
齐子宁慵懒直起身,见华衍手执竹卷,神态温和宛如春水,忍不住鄙夷:“装模作样。”
周围的师兄师姐们闻言,纷纷向她投来警告的目光,她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丝挑衅的意味,托腮微笑一一瞪了回去。
华衍轻拍案几,周围人便不再与她计较,专心致志听讲。
“今日我们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上善若水”四字一出,齐子宁当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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