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允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没有东宫的殿宇,没有祭坛的仪仗,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雪白。
起初隔着层雾只看得到远处的一点光亮,遥远而清晰,却怎么也走不近。
渐渐的那光越来越盛,勾着他不断靠近,他向前,再向前,只觉渐渐腾空,往下看双腿不知何时失了,换作了一双羽翅。
一声锣响后,雾气陡然稀薄,眼前是一间孑立的茅屋。那光跳动着,从简陋的窗棂里透出来。
他盘旋着降落窗前。
吱呀一声门响,一健硕农汉推门而出。樵夫打扮,身材短粗,皮肤黝黑,一张被风雪刻蚀的憨厚脸庞,与这茅屋、雪原浑然一体。只一双眼格格不入,那眼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怎么也走不近。
一枚系着红绳的木质吊坠,正随着那人的动作,从粗布衣领间微微荡出。那牵引他不断走近的光,正在其上不断明灭,仿佛在与这片梦境的冰冷法则悄然对抗。
他被什么吸引着不由得靠近,再靠近。
其后只记得那樵夫冷静理智步步破局,电光火石一片混乱间,火星燎上了那人衣襟,平安扣闪着光落下,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
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射出,光明在头顶迅速远离。他不管不顾,鸟喙在最后一刻精准地衔住了那枚犹带余温的红绳。
灼痛自绳上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直入脑中,有什么闪着红光钻入眉间,眼前光逐渐变暗,意识消失前只记得一阵风将他裹入一个粗糙温暖的怀抱。
谢明允再次骤然睁开双眼时,正对上藻井中蟠龙漆黑的眼。
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浓郁的安神香气,混合着一丝未散尽的冰冷与焦木气息。耳边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撞击声,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回来了,躺在榻上,踏上小几隔开的另一半,永嘉县主皱着眉将醒未醒。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一青白色人影门前挺立,如修竹立于霜雪,超脱尘世。
那人低头与人说着什么:“……症结只怕在那典礼所用的香上,至于其他,便不是小道能置喙的了,”那声音如融雪过溪石,平静无波,“有劳杨都知替小道复命,这破梦之法所耗颇多,小道实在有些难以支应,只求早早回去休整一番。”
“吕仙姑这,这怕是不妥,若官家怪罪下来咱家这……”
“多谢仙姑此番施救之恩。仙姑劳神费力,请先回观好生静养。面见父皇复命之事,自有吾一力承当。”
听到他的声音,那人缓缓转过了头,一双凤眼斜垂,梦中隔着风雪与混沌,曾冷冷映出他狼狈鸟身的眼睛,此刻在现实的烛火下,竟分毫不差地重现。
依旧是两汪深潭,静得窥不见底,仿佛尘世悲喜皆不能入,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潭水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未等他抓住什么,那人已低下头稳稳一揖:“多谢殿下体恤,小道先行一步。”说罢,仰头离去,依旧是那一幅超尘脱俗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盯着那背影,一时语塞。
自母后离世,父皇一时不振。可若没有那老道蛊惑,想必也不会一直溺于求仙问道之说,没有皇姑母支应怕是早就……
他向来瞧不上那老头一伙,干着趋炎附势的差事,却硬要表现出一幅超然的嘴脸招摇撞骗,令人作呕。
他与这位吕仙姑没见过几面,倒是那老道总赖在福宁殿。此次事故,事发突然,回想起入梦前所见,着实透着几分怪异,细思犹如一团乱麻缠绕,抽不出线头。
这吕仙姑此番施救,究竟是真的情势所迫,还是别有隐情,本不应对救命恩人起疑,可想到那老道油滑的嘴脸,他实在忍不住多想。
身边传来簌簌的动静,转头,发现是县主已经苏醒,正挣扎着起身。
他敛起所有翻腾的心绪,将那一丝疑虑暂且压回心底深处。此刻,他首先是需要对父皇与姑母有所交代的储君。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县主既已安好,还请稍事整理,吾就在殿外相候,后一同面见父皇与姑母。二圣牵挂多时,早该亲见你我平安,方能心安。”
·
南熏门旁一头老牛拉着车早已等候多时。
离了斋宫,吕幼清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蒋昭怀抱大包小包,竟逐渐有些追不上她:“师姐,师姐你等等我。师姐!”
吕幼清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哪里听得进去。
醒来后她立刻发现了不对,颈间的玉扣竟生出三道深深的裂痕,此情很难不让人思及梦中那木扣坠落一事,试着调动灵力,一股前所未有的滞涩与空洞感从丹田传来,法力竟凭空消失了近三成。
刚刚匆匆一瞥,看到太子眉间隐约多了一颗红痣,就在目光触及那点红的瞬间,她灵脉深处那股空洞感竟被微微牵动,传来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暖意,仿佛遗失的一部分就在那里。梦中最后那刻,有一鸟奋不顾身去为她叼那木扣,二者联系……
这破梦救人之事,从前也有过几回,梦境千回百转,总有波折,但从未像这次,梦中之事竟能对现实有所作用。她希望这一切都是巧合,可巧合如此之多……
她抬手自袖中掐指,留连、赤口、空亡,不妙。
掀帘上车,拿出三枚铜钱合掌摇出几次,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坎为初,三爻皆动。最终系用绳索,困于丛棘,久不得出。此卦波折重重,终局尤险。
蒋昭观她面色,已知棘手,默默握紧缰绳。
没一会,她便想通了,不管此事如何,都与她一小小道士无关。皇家斗争向来尔虞我诈,稍有踏错万劫不复,他们玉清观一门自师父那传袭一脉泥鳅技,在这种事上向来是滑不沾身,洞若观火的。
惹不起,她便躲,能溜则溜能推则推,先躲回那一亩三分地从长计议。只是指尖那生命线淡弱的触感,与心头对那点红痣莫名的牵念,如影随形。这一次,真的能躲得掉吗?
“师姐,此事究竟如何?”蒋昭见她面色缓和,终于出声。
“阿昭,此事水深,我今日所为不过权宜应急。上头自有他们该操心的,轮不到你我烦忧。”
正说着,车已行至南瓦。祭坛的惊变似未波及此间,依旧灯火融融。伶人的咿呀声与小贩的吆喝蒸腾出一片暖烘烘的烟火气,将她周身裹挟的寒意都冲淡了些。
吕幼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指尖,方才梦中攥得太紧,此刻仍有些僵。她忽地将钱袋轻轻抛回蒋昭怀里。
“去,”声音带着倦意,“买些羊白肠、炙兔肉,再要一碗热瓠羹。野鸭锅子今日是吃不上了,折腾这半日,气力都耗空了,总该填补填补。”
蒋昭领了吩咐翻身就要下车,吕幼清沉默一晌终是叫住了他:“再带份王婆摊上的笋蕨馄饨回来。”
这等寡素之物吕幼清贯来是不喜的,合谁的喜好不辨自明:“师姐,再有几日师父便出关了,他一贯不喜我们打扰……”看着她又不觉皱起的眉头,终是闭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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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内,姐弟二人一阵风卷残云,终是饥寒俱消。
吕幼清端起食盒,越过重阳殿向后山走去。
玉清观传承数百年,几经战乱兴替,及至本朝,早已损毁多年。师祖本是云游方士,机缘巧合间曾献药救皇室先祖于危难。为报救命之恩,下令重修玉清观,请师祖进驻,香火绵延传承至今,已四五代,俨然已是汴京最富盛名的道观。
后山建有朝阳阁,不过三开间二层小阁,坐西朝东而建,因此得名。不定期师父便要来此闭关修行几月,扬言为的是精进道法,也为为民祈福。
吕幼清知道,这些不过皆是托词,那老头每遇见点麻烦,便躲回这龟壳几月不出门,连她和蒋昭也不见。
小时候有次实在好奇这老头搞什么明堂,偷溜进来却见到他大剌剌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睡着竟不减他机警,立刻就被抓了现行,后被押着抄了百遍道德经才消停。
正想着,已到了门前。她将食盒放在地上,两短一长敲了三下门。这是多年来师徒二人磨合出的默契,无事不登门,若以两短一长登门,则有疑问,无回应便是无解。若两长一短,则有紧急要事,敲后可推门直入。
屋内烛火明灭,隐听得老道一声轻叹终是开口:“阿清,散者难聚,远者难召。神物自晦,非亲近不可得其钥。”吕幼清心下了然,不再纠缠,转身下山。
还未走到她起居的云房,却远远瞧见客堂庭院中站了一伙人。往前走,正撞上蒋昭四处寻她:“师姐,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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