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扯出笑,没有表露出悲伤神情,声音却是有几分不可见的颤音。
“我四岁便启蒙了。”
“琴艺更是阿母亲手所教。”
先皇后的琴艺在整个京城,乃至天下都是闻名的。
传闻听此一曲,可解心中百味。
是以,有这样一位开蒙师父在,江程十岁的琴艺便处处透露着天赋异禀,十三岁立于不败之地。
少年意气风发,早已将众人抛诸脑后,阿谀奉承下也忘记了自己为何弹琴。
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另一位少年。
那人一袭素衣,整日与琴相伴。
奇怪的是,他只假空作弹,琴弦并不发出声音,村里的人都将他称作“琴痴”。
江程心生好奇,主动接近他:“你我都爱弹琴,何不切磋一二?”
对面的人莞尔一笑,并未点头:“古琴是高雅之物,怎可作攀比。”
他悻悻而归,只得再想办法。
“从那天前,我每天打起精神关注他,终于让我发现了破绽。”
那日他靠在草垛旁休息,忽听耳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揉了揉眼睛向前查看,只见一白衣男子正带着琴向山上赶去。
不过一会,山腰处传来美妙的琴音,绕着山谷,传到江程的耳边。
原来每日天亮前的一个时辰,这人都会偷偷摸摸的爬上山去。
江程不理解,为何弹琴要如此遮遮掩掩。
他学着他跨上石阶,也走到那青山中去。
于是,清晨山谷的琴音多了几分复杂,孤独的人也多了一个相伴之人。
两个人只是以琴作语,没有额外交谈,只是守着一方静地,弹奏手下的琴。
后来,江程终是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闭口不言,眼神恍惚,抬头间像是想起什么,终是开口:“焦尾。”
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既然身在外地,倒也不必追求太求真,他礼貌回应:“我叫阿鱼。”
两人交换名讳,整日与琴音相伴。
直到,阿姐带着暗卫寻来。
他这才知,对方竟是敌国的世子。
“当初边境再生战乱,父母枉死,就是拜他们所赐。”
阿姐用剑指着对面的人,情绪激动的就要立刻杀了他。
“可是他那时那么小,又整日待在山里,怎么会害阿父阿母。”
他拦住江情的动作,企图为焦尾求得生路,也为自己的心慈手软寻求借口。
然而,家仇国恨总是难以消除的。
“他的部下杀了你的父母,”阿姐一巴掌将他扇醒,愤怒道:“江程,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袒护他?”
阿姐的的话将他内心的龌龊说的清楚,他怎么能这般的不孝……
焦尾站起身来,对着江情行了个礼:“长公主,这般境地,只求您让我和阿鱼再说几句话。”
“说完,我任您处置。”
向来高洁的人如今低下身来,只求一个开口机会。
江情原本红着的眼在此刻动容起来,看着江程这般不舍,总要让他们说完最后几句话。
她攥紧剑的手松了几分,挥手让手下退后几步,给两人腾出适当的空间。
“阿程,我也这么叫你一次。”
“很多人都知道阿木尔,可是焦尾这个名字是独属你我的。”
他向前一步,眼中流露出不舍。
“阿木尔罪孽深重,早已不配活着,可是焦尾会永远爱着琴,永远记得阿鱼这个朋友。”
他再次走进一步,身上搂抱住江程,想做最后的告别。
正当江程动容落泪之际,忽感脖子一紧。
是他偷偷取了备用琴弦……
那琴弦很细很结实,脸色一阵青紫变化,勒的他就要喘不过气。
所幸,他有武功在身,翻身间就将对方弄倒在地。
焦尾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江程便借此调转姿势,一把将琴弦夺过来反手勒住他。
他气的红眼,好不容易得到喘息机会,本能的对着行凶之人下手。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瞬间蹲坐在地上,焦尾早已没了气息。
死前,他竟还带着初见时平易近人的微笑。
那是江程第一次杀人,武器不过是根琴弦,而对手,是曾经的知己。
姚黄坐在车里听他一句句讲完这个故事,不知何时,仿佛跟着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阿鱼一起落了泪。
难怪,难怪他总是抵触弹琴。
在他心里,琴,已经成了杀人武器,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江程攥紧双手,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山谷。
他回过神替他收尸时忽然发现,焦尾的双手只有细小的勒痕。
这表明,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杀了他……
那一瞬间,独属于阿鱼和焦尾间的情仇在他心里种下,风雨交加之际,生根发芽,直到缠绕的无法呼吸……
这才是埋藏在江程内心多年的秘密,一个无法诉苦的酸涩往事。
“也是从那时起,你觉得自己不仁不义,还不忠不孝?”
她拽过江程,声音轻颤。
“是……”他哑声道。
姚黄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着心疼,她拼命的摇头,一把抱住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更何况,那是你为自保不得已下的手。”
“你当时又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怎么能怪你呢……”
怎么能怪自己呢……
她心疼的落泪,平日能说会道的嘴在此刻再挤不出一个字。
两个人贴的很近,江程很明显的感受到对方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膀。
他愣住片刻,一时也有些无措,她怎么比自己哭的还厉害。
“我……”
他轻拍她的后背,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哭腔:“我没事的。”
姚黄从他身上缓慢趴起来,脸上皱皱巴巴的表情一时挥之不去,满脸的泪痕。
她撇着嘴看着他,一颗豆大的泪珠再次滑下。
“对不起……”
一次又一次的戳中他的痛处。
听到这话,原本沉溺在往事的江程莫名慌张。
她怎么在道歉,她怎么能道歉……
“不要胡想。”
“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轻轻蹙眉,表情莫名的严肃,一把攥住了姚黄的双臂。
瞧着他莫名的脾气,姚黄轻吸鼻子,眼神发愣,明显被他唬住。
“我……我不想了。”
她与他对视,心脏直跳,不由自主的轻咬下唇。
就这般,裹挟着丝丝尴尬和别扭,马车停到了府门口。
奇怪的是,车外传来些许人声。
这里何时这么热闹了?
姚黄掀开帘子,看见了早晨已经来过一次的人。
“怎么又是你?”
她没了往日的好脾气,下了马车就向他冲来。
李陵哪知道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依旧扯着笑脸,一副欠揍模样。
“宋夫人,好久不见啊。”
绵绵在一旁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半天不见,真是好一顿纠缠。
更何况,王爷还在一旁瞧着呢。
江程不是没看出李陵的心思,只是不屑一顾,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李少爷很闲吗,还是不想要你这双腿了?”
她气势汹汹,眼神犀利的瞧着对方。
“你怎么了?”
李陵瞧见她脸上的泪痕,目光迅速锁定到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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