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夏汛竟激起了漕卒哗变!四百余艘漕船滞留松州
殿外夏蝉聒噪却压不住顺元帝御掌一拍只是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复当年雷霆之威以至于群臣望向他佝偻的脊背、发白的鬓角竟无一人如往昔那般惶然跪地请罪。
意识到这一点顺元帝蓦地怔忪双眼微微发直。
他的精神已经不能长时间集中了御医们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起色墨纾将下肢外骨骼改良再改良他站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喉间滚出一声沉咳:“诸卿都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龙河火祭刚至便闹出漕卒哗变的乱子民间“河鬼降怒”的流言怕是要愈演愈烈。
顺元帝心中既有几分忐忑认为自己有失德之处惹得鬼神示警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容这等迷信之言扩散闹得人心惶惶。
谢琅泱果然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侃侃而谈:“臣以为此事当循‘剿抚并用标本兼治’之策。广大漕卒并非蓄意谋逆多是被苛政所迫生计无着朝廷只需即刻补发所欠粮饷便能快速止乱至于那些煽动哗变、劫掠村镇的首恶罪无可赦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顺元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谢琅泱张口便借了上一世朱熙文之言:“臣尝览古籍历代哗变多因官吏贪腐、徭役繁重而起。以古鉴今当命都察院遣监察御史巡按漕运沿线州府彻查粮饷克扣、官官勾结之事将查办结果公示天下以平民愤以安漕卒之心。陛下亦可下旨减免松州及漕运沿线当年赋税暂缓徭役同时责令当地巡检司加强巡防防范余孽作乱。”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朱熙文站在群臣队伍里板着一张拉出二里地的老脸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迈出的脚尖。
谢琅泱所言竟与他深思熟虑的对策分毫不差看来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谢尚书说得有理。”龚知远捋着颔下短须笑里藏刀“为防补发粮饷时再遭克扣臣以为可派三大营都督统领赶赴松州现场兑现粮饷数目君将军治军严明治下之人必定是正直良善之辈定能不负圣托。”
这话听着是抬举君定渊实则狠辣至极。
他将君定渊与三大营都督捆在一起此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若是办砸了便是误国之罪届时龚知远便能借机攀扯将君定渊拖下水。
其实三大营中本就派系林立君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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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也很难阻止手下人各有心思,龚知远自己就有个儿子在其中当差,想要暗中拉拢几位都督,简直易如反掌。
此事君定渊还不能拒绝,否则就是躲避责任,不为国思虑。
君定渊懒得惯着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当即眉头一挑,就要挑破龚知远的阴暗心思。
却见身后一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墨纾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皇上,臣属兵部,漕运整顿之事,本就是兵部职责所在,臣愿赶赴松州,担此重任。
君定渊猛地回头,望向墨纾,玉面满是担忧。
他知道,漕运干系重大,错综复杂,墨纾是怕此事牵连到他,宁可将千斤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扫清隐患,若是事成,功归朝堂,若是事败,墨纾也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墨纾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眸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后便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顺元帝。
龚知远目光幽幽,他不确信,墨纾是否真有此才能。
若是有,那可不妙。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他先是赞许地冲墨纾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便瞥向了一语不发的温琢:“晚山以为如何?
温琢心中冷笑,上世这就是最终商讨结果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曾经派去松州整顿漕运的,是龚知远的门生,兵部的梁直。
此人能力平庸,办事拖沓,直到顺元帝病故,沈瞋登基,漕运之乱也未能彻底平息。
如今换作墨纾前往,效率必然会高出许多,只可惜他上世死得太早,不能给墨纾提供更多松州内情和梁直踩过的坑。
他刚要开口应答,却见对面行列里,沈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漏了一件要紧的事,俗话说,事出则祸福相因,若人唯汲汲于弭祸,而不知因势取利,则已失半效,故善假其事,因势利导,以兴大乾,方为上策。
“哦?这话听着新鲜,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道:“你有何见解?
沈徵眼中锋芒毕露:“此时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出口,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满堂朝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大乾想要开通海运,并非本朝才有念头。
肇熙帝、康贞帝时期,朝廷就曾动过开海运的心思,可运河乃是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身为现代人,沈徵深知,到了顺元朝,漕运问题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如果不找到第二条路,往后运往京城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沿路大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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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层层盘剥,法不责众,最后皇宫吃粮都成问题,更何况百姓。
于是他对满堂嘈杂置若罔闻,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此次漕船滞留,粮米霉变,原因是漕卒哗变,而漕卒哗变,原因是徭役繁重、官吏贪墨成风。朝堂在此危局之下,为珍惜粮米、解京城之困而开启海运,是迫于无奈之举,既能最大限度降低百万漕工的愤怒,又可将他们的怨气,转移至哗变首恶与贪墨官吏身上。”
转移矛盾这招沈徵曾极为反感,但如今换了角度,又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用,想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运行下去,很多时候,光靠正义感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海运运粮,周期远短于漕运,能大幅减少沿途损耗,且运粮全程由水师与海运衙门管控,贪腐漏洞也相应减少,同时,漕运徭役繁重,累及沿河百姓,海运一开,百姓便能专心务农,徭役负担也能减轻,利远大于弊。”
“历来改革,必有阵痛,漕工失去衣食所系,但海运兴起,船员、水师的需求量会大幅增加,海船建造亦能给百姓提供营生,促进沿海经济发展。至于漕运,朝堂不必急于取缔,往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者的粮食承载量,循序渐进,平稳过渡。”
顺元帝听完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不可否认,他被沈徵给说动了。
龚知远见状,心头一紧,立即严肃道:“陛下!五皇子年少气盛,尚不知此事牵扯之繁,当年康贞帝为何半途而废?还不是因开通海运弊大于利,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前人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擅作决断啊!”
沈徵瞥了他一眼,讥诮扯唇,转脸就给顺元帝送上一顶高帽,言辞恳切:“父皇之德,不亚往圣先君,且更有过人之长,此事唯有父皇在位,方能解决啊!”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顺元帝听得眸光一亮。
若祖父,父亲未能解决之事,在他手中实现,史书之上,定要为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琢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上一世板上钉钉的漕运定策,也能被沈徵生生扭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谢琅泱方才的风头算是被彻底盖了过去,满朝的视线也都会聚焦在海运之上。
沈徵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怎会有如此聪慧可教的殿下!
温琢正凝眸望着沈徵挺拔的背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斜对面的谢琅泱正死死盯着自己,素来清正的眸子,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温琢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谢琅泱以为这些话是他教沈徵说的,为的就是截胡功绩。
温琢无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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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这可真是误会大了谢琅泱怕是到现在还觉得沈徵与沈瞋一样凡事都需旁人提点才能成器。
他懒懒地挪回目光缓缓出列气定神闲道:“陛下昔年康贞先帝曾有言‘漕运积年必淤海运则绝此患’惜乎天时地利人和未具海运之策方未及推行。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先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身负此才此志能替他了却这桩遗愿造福后世万代。”
他话音刚落谷微之便出列附和:“臣也以为此时正是开启海运的最佳时机!”
薛崇年见状:“臣附议!”
君定渊:“臣也附议!”
那些瞄准时机打算向沈徵递投名状的官员也趁机站出:“臣等附议!”
顺元帝被这股子进取之气鼓动得心头激荡
墨纾:“臣遵旨!”
沈徵:“儿臣遵旨。”
沈瞋目睹形势极速变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没有议政之权只能焦躁地看向谢琅泱无声催促他希望谢琅泱能再站出来舌战群儒断了沈徵立功的可能!
他太清楚了一旦沈徵将海运之事办成功绩斐然那储君之位再无撼动可能。
然而谢琅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温琢的方向唇瓣抿得发白一语不发。
沈瞋并不知道除夕那日谢琅泱去温府听见了什么所以他满心纳闷。
温琢为沈徵出谋划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往日谢琅泱总会摆出一副圣人贤者的模样甚至还会私下为温琢开脱几句今日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比他还要心存怨愤。
沈瞋蹙眉。
他原本还命龚玉玟暗中搅弄风波挑拨谢琅泱与温琢的关系甚至盘算着大不了重复上世让龚玉玟下药怀上谢琅泱的孩子用子嗣绑住谢琅泱。
可瞧着谢琅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早朝一毕沈赫便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没心没肺道:“可算是说完了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不过话说回来龙河火祭到了城内焰口烤肉的摊子怕是已经支棱起来了也算是桩乐事!”
沈颋闻言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沈徵挑眉好奇道:“焰口烤肉是什么?”
沈赫一谈起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口水滚在舌下眉飞色舞道:“五弟久在南屏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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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听得莞尔:“四哥可真会享受。”
沈赫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知道的乐子还多着呢!”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徵的肩膀:“哎四哥倒忘了你如今还没有爱妃呢啧啧啧形单影只便是有烤肉河景也是不美啊!”
沈徵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琢的方向一瞥:“爱妃啊……若来日爱妃不喜烤肉偏偏只爱吃甜那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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