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
温琢觉得自己嘴硬得很,方才答得也仓促,他分明也想的,但偏要在沈徵面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他略心软,抬手探入沈徵发间,轻轻抚了抚。
沈徵蹭着他的颈窝,吸了一会儿他身上清淡的药香,才将他放下,敛笑正色说:“说正事,黄亭从荥泾调了一队赈灾老手过来,今早刚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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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差遣呢。”
“哦?”温琢精神一振随即又追问“那边情况好些了吗此时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说:“他既然能腾出人手来说明周转得开绵州这帮官差也确实需要人带。”
温琢点头匆匆梳洗完毕束发整衣与沈徵并肩踏出房门。
刚一出门还不等见到赈灾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跄跑来跪地禀报:“温大人!温应敬与温泽带着家产前来浩浩荡荡几大车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温琢闻言冷笑。
他就知道温应敬就是死到临头也要演一出大仁大义的戏码博个好名声拿民心当自己的护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无官司前衙空空荡荡漫天晨雾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飞魄散了。
温泽往日踏入绵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着笑脸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他与楼昌随称兄道弟
自然楼昌随的笑脸都是温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府衙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温家的好处?
可如今这帮差役惯会见风使舵瞧见他与父亲前来竟齐齐端起了官架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脯挺起拉长了脸一板一眼道:“二位总督大人有请。”
温泽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叫这帮势利眼认清他的身份!
可远远瞧见温琢那身澄红官袍他腿肚子顿时一软只得强压下火气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温应敬阔步而入竟还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松视线既不挑衅地直视温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面只是拱手作揖:“为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昔日宋国陶邑遭蝗灾范蠡大义为公开粮仓赈济灾民又资助百姓恢复生产所谓聚财不如散财散财不如传道传道不如无我。温某不才常以范公自勉今日愿捐出全部家当助绵州渡过此劫!”
这口吻听着仿佛是他主动要捐出家产赈灾似的。
温琢知道他在演戏温应敬也清楚温琢知道他在演戏可他偏要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无非是想膈应温琢罢了。
温琢抬眼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语气散漫似有几分失望:“这就是温家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
温应敬:“正是。”
温琢:“瞧着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温应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温某向来诚信做事兢兢业业虽利润微薄却也赚得坦荡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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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越是在这般境地越是要气定神闲不躁不怒才不至于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温琢也不与他置气甚至懒得再追问只是抬手唤人:“柳绮迎清点一下这些财物后续粮商凭票前来兑付银钱就由你负责。”
“是!”柳绮迎应了一声临走时目光如凉刀子狠狠剜向温泽仿佛没有大乾律拦着她现在就要将温泽活剥了皮。
当年她**至泊州被温琢保护起来终于免于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耻辱印记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她纵然性子坚韧耐力极强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从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将这块皮肉剜去却因下手不稳险些丢了性命。
温琢得知后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松萝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为何寻死?”
柳绮迎虚弱地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愤恨:“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想把这块耻辱剜掉!”
温琢望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庞缓缓道:“剜去烙印留下一个血洞有何区别?”
柳绮迎咬着唇
“不过是一块痕迹罢了你若视它为花绣它便成了花绣你若认它作耻辱它便永远是耻辱。”温琢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连劝慰都显得不怎么尽心。
柳绮迎抬手捂住眼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大人又怎会懂我的处境!”
温琢静静望着她然后说:“我懂。”
就是那时柳绮迎知晓了温琢的秘密。
知晓那残忍而耻辱的烫疤从何而来知晓温琢也曾走过责怪自己伤害自己最终放过自己的路。
他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比任何人都要顽强仿佛凌冬不凋的不死草。
温泽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心头满是疑惑他何时得罪了温琢身边的侍女?
柳绮迎退下后温琢便不再理会温家父子转而向差役问道:“宋巡检可回来了?”
“小的这就去瞧瞧!”差役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温应敬再次拱手欲寻个机会告辞:“若总督大人暂无他事那温某便先——”
可温琢恍若未闻径直起身绕去屏风后了。
温应敬:“……”
到了后面温琢沉声说:“容他们先行赈灾殿下随我去视察此地田亩我倒要瞧瞧粮田被这帮香商占成什么样了。”
沈徵点头趁机塞给他一块甜粿:“好。”
温琢发觉沈徵如今做这些亲昵小动作越发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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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以袖遮唇,吃得眉眼弯弯,一面暗忖下回应当收敛些。
沈徵忽道:“咱们要不要设法确认一下,温应敬是否交全了?”
温琢说:“不用确认,他一定没全交。”
沈徵微怔:“你知道?”
“我太了解他了,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温琢说着,从袖中探出一手,掌心张开轻轻掂了掂。
沈徵低头瞥见,笑着又往他掌心塞了块甜粿。
只是沈徵隐约觉得,温琢似乎很盼着温应敬偷奸耍滑,私藏财产。
得不到温琢的许可,温应敬与温泽只得尴尬地候在前衙。
这地方也叫大堂,是楼昌随公开审案之处,正中悬挂一道“明镜高悬”的匾额,往日不觉得如何,今日却瞧着格外刺眼。
不多时,宋巡检提着官袍,挎着腰刀匆匆赶回,他无暇与温应敬寒暄半句,语气里满是喜色:“总督大人!今日绵州港到了十三艘粮船,满载五千石粮食!他们都是听说绵州高价收粮,特意赶过来的,就等着您和五殿下定个价呢!”
这也多亏沈徵棋圣之名远扬,再加上皇子身份作保,更添信赖,所以黄亭在荥泾一番奔走宣传,就有不少粮商愿意前来赌一把。
温应敬与温泽听得这话,脸色霎时剧变。
五千石,今天?!这怎么可能!
温琢收粮的消息,分明是香会上才公布的,这些粮商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来得这般迅速?
“爹!”温泽低唤一声,声音里已有些惊慌。
温应敬缄默不语,脸色却难看至极,在这稍冷的白日里,他鬓发间竟也渗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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