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乌堪如今官拜都指挥使司佥事这全赖当初他从大乾带回了君定渊致胜的秘密。
虽南屏派去的探子办事不力折损了不少可他递的情报不假所以这事赖不到他头上。
即便如此他仍会偶尔从梦中惊醒淌一身冷汗。
他心里门清
虽说他与温琢相隔迢迢但此事终究是个隐患稍不留意便是抄家灭门的祸。
有时他甚至会暗中心底祈祷盼温琢能英年早逝把这秘密彻底带进黄泉。
正胡思乱想着管家忽然从外头领了个人进来反手将敞着的大门合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大人暗口来的贩子替人递封信是挂铜钱的。”
乌堪倏地睁圆了眼猛地从玉椅上坐直了身子。
所谓暗口是大乾与南屏交界的一片灰色地带。
别看两国常年交兵国仇家恨能写满千斤竹简可民间的往来从未真正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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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百姓多沾亲带故不过是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个国家。
这帮人老实种粮养不活家口便索性钻营偏门仗着身份模糊伪装成货郎、贩子替两边传递密信、转运物资。
底层兵卒能从中得些好处便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通融。
久而久之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连高位官员也懒得过问唯有两军真刀**打起来时这营生才会稍歇。
而挂铜钱的信是个含蓄的说法表示信上的印泥以金箔、桃胶、蓖麻油调和而成寻常百姓用不起必是两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寄的。
乌堪心里纳闷他素来与大乾那边无甚私交怎会有人给他递这样的信?
他接过信指尖挑开印泥封缄抽出里面的竹纸不慎竟拿反了目光先撞进落款处那清隽的小字——
琢。
乌堪只觉神魂俱飞如被厉鬼锁喉手一抖便将信狠狠甩了出去脸色煞白。
果然还是来勒索他了!
他就知道这长得似妖似仙的大乾权臣绝非善茬!
“大人?”管家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木一拎着银壶刚转回来不解地望着乌堪。
乌堪跳脚:“温琢!温琢!是那个温琢!”
木一听到‘温琢’二字面色微微动容喃喃重复道:“温先生。”
他知道他们兄弟三人能有如今平淡安稳的日子全赖温琢当初送行时给的怜悯。
他这一用敬称乌堪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勉为其难地勾了勾手冲管家沉声道:“拾起来。”
管家忙弯腰捡起信重新递到他面前乌堪仰着身子
开篇第一行——
“近闻边尘久靖使者仍屈佥事之职功高而位不显良为扼腕某握取信宸衷之径愿为兄铺通天大道。”
乌堪看得眼皮直跳险些又把信甩出去。
他就知道春台棋会那事儿没完他绝对被缠上了!
与敌国重臣频频联络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胳膊甩了三甩终究还是没舍得将信脱手‘通天大道’四个字像钩子似的缠着他不知为何他相信这个人一定办得到。
管家和木一瞠目结舌地看着乌堪原地甩手运动。
乌堪黑着脸把信又凑到眼前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妖言惑众的把戏!”
乌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越读心头越热原本的惊慌失措渐渐被狂喜取代直至最后热血都沸腾起来。
“今鞑靼奉表归于大乾俯首称藩释憾言和复请婚昭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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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欲永结盟好。若大乾与鞑靼成盟则漠北无北顾之忧举国劲旅尽可南移君将军坐镇南疆烽烟旦夕复起南屏首当其冲必罹兵戈之苦。”
“南屏新败之余士气凋敝苍生流离断不愿再启战端。闻你朝新皇践祚朝局未定勋将握兵者各怀异心若战事一开武人或挟功胁主势难制御。南屏一败则国本动摇必铤而走险潜师偷袭往复相攻数载无休不知何日方止。”
“唯大乾与南屏各守疆界相持平衡方于南屏新皇最为有利。此番衅端实自鞑靼启之欲解此局当先从鞑靼下手。鞑靼诸部心各异向阿鲁赤虽骁勇其旁部落外示恭顺内多怨望南屏土沃粮丰正可借此离间各部使其自乱。”
“阿鲁赤有宠姬性好珠玉素怀虚荣与嫡妻久不相睦南屏可厚利啖之使行枕边之语离其腹心。古语有云:‘远交近攻’今鞑靼不与南屏通好反倾心大乾其意轻南屏甚明南屏可遣使赴其庭**利害耀武以慑之。”
“以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并行大乾与鞑靼之盟必破使者但行此事必扶摇直上身受重寄前程不可限量。”
“某本心素淡所求者唯苍生安堵家国靖宁而已。”
“琢字。”
乌堪全然忘了自己对温琢的偏见与提防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飞快朝皇宫奔去。
宫门外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皇上臣乌堪有要事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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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日影斑驳透过明瓦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染得纸页微暖。
温琢正陪沈徵批阅奏折宫中内侍捧着碗冰甜细点进来给他解渴安神。
朝中诸臣唯有温琢对甜食最是挑剔自从他时常造访东宫东宫的供食水准便一日千里御厨们锅铲翻飞接连研究出好些新鲜款式。
当然这些款式都是太子本人提供的灵感。
温琢执匙轻搅碗中圆子玉珠般的圆子在甜汤里打着旋他好奇问:“殿下
“桂花柿子烧仙草。”沈徵噙笑介绍道。
他是就地取材以石花菜熬冻代了仙草又添了桂花碎、蜜渍柿子、牛乳、小圆子与红豆调得清甜适口凉而不冰。
“好奇怪的名字。”温琢轻声感慨随即低头捧着瓷碗小口啜饮很快便将一大碗烧仙草喝了个干干净净。
“竟不给我尝一口?”沈徵挑眉。
温琢一怔甚是羞惭:“我以为……殿下吃过了。”
他慌忙摇了摇瓷碗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甜汤把这给沈徵喝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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