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方过,西边的日头终于完全落了下去。
长街小巷里的暑气却还没散去,大雨洗刷过的石板路又被晒了小半日,这会儿正慢吞吞吐着余热,湿气烘得人脚底发软。从河道上起的夜风溜过桥洞,带着水汽穿过喧嚷的人群,又沿着灯火通明的高楼一路绕,将檐角后剩的那点绛紫的霞云拂散开去,只余下三两星光点缀的暗蓝天际。
下了白玉桥,眼前霎时热闹了起来。鳞次栉比的商铺竟都亮着光,将整条禾丰街映的亮如白昼。
打眼看去,街尾的一幢五层小楼最为惹眼。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悬着透亮的琉璃灯,暖黄的光亮融融的透出来,将小楼的轮廓勾画的半明半寐。
站在楼前迎客的青衣小厮颇为机灵,听见是来赴闻水阁酒宴的宾客,恭恭敬敬的将人引进门,一路领着往地方去。甚为宽敞的大堂里往来谈笑的皆是些锦衣华服的人,正中央处矗着一方高台,台上丝竹歌舞正热闹。
青衣小厮一边提醒“留心脚下”一边笑吟吟的介绍着:“照月楼其实是连在一块儿的三座楼,只是大家多是以此名称呼这主楼。公子要去的闻水阁在这主楼的三层。”
“三座楼?可有什么说法?”
“公子请看,”小厮慢步引着那公子往廊桥左边看去,那里有座三层小楼,亮堂堂的光照下能看见攒动的人影,“这边是如意坊,做的是□□和钱庄营生,再往那边是酒楼,名叫百味馆,楼上亦可投宿。倘若公子一会儿有兴致,沿着这廊桥都能过去看看。”
二楼连着如意坊和百味馆的廊桥两端分别站着数个褐衣短打的年轻人,虽见着客人也是笑得满面和煦,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这些人身上都是带着功夫的。
想来应是防着有那不长眼的赌徒或醉汉胡乱窜走闹事儿。
高台上正好换了舞曲,这悬着“照月楼”金匾的主楼看来约莫是歌舞戏楼一派的了。
委实是将吃喝玩乐的门路占全乎了。
只是这楼里楼外的装饰布置,雕栏廊柱,确是雅致不俗,便是大堂里坐散桌的大多数客人瞧穿着也并非寻常人家。
“公子,这便是闻水阁了。”青衣小厮停在半掩的雕花门外,转头轻声道。正欲替二人敲门,里间却传来不轻不重的谈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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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下官们对侯爷所知甚少,心中实在忧虑言谈间恐有冒犯,还请大人与下官们先说道一二。”
“康大人,”接话的人听声音要略年轻些,嗓门儿也比前头那位康大人洪亮几分,:“靖安侯生性肆意,在京中声名赫赫,你竟没听过么?”
这人虽口称大人,言语间却也没听出多少敬意。康子兴倒也没在意,只心中默道:那还能没听过么?
不过那赫赫声名全是因着这位侯爷在曜京虽说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正事儿,成日里不是凭栏听曲,茶馆听书,便是去梨园听戏,再不然就去城郊跑跑马,访山问水。可谓是动静皆宜,但唯独正经事儿上是任谁也摸不着他半分影子的,偏还架不住他行事张扬,总往人堆儿里扎难免有同人生了龃龉的时候,可满都城里就没有他不敢动手的,听闻曜京城中的勋贵子弟里半数都在他手里吃过教训。
可不就是肆意狂放么。
但即便这中间的因由缘故五花八门,最后也都被轻飘飘盖了过去。全因当今圣上对这个外甥可谓是偏疼至极。
方才有这一问,也是担心万一等会儿席上哪句话说的不当,叫这位侯爷心气不顺,若是再挨上一顿,那可真是面上身上都扛不住。而且白日里去林园那一趟,知府李大人似是对靖安侯颇有些了解。
“侯爷他.....”李恪和缓的声线被推门声打断,房中霎时寂然,只听门口一道含笑的男声闲闲响起:“有劳李大人记挂,可是我来晚了?”
身着天青色绣竹纹圆领襕衫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未开的玉骨折扇,正规律地敲着掌心,一双桃花眼淡淡地扫过屋中众人。
方才推门的武袍男子腰悬长剑,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正是宋澜、饮风二人。
李恪快步迎上前见礼,“侯爷说笑了,侯爷能赏脸来下官们已是不胜欣喜,还请上座。”
其他人早在宋澜看过来时垂下了头,直等到李恪将人请到席上坐下都不敢贸然吭声。
“哟,”宋澜歪在交椅上,觑了眼面前的长案,懒声道:“今日这宴可是叫李大人破费了。”
江宁府地属江南,当地菜色大多以甜、鲜为重。长案上多是蜜汁鳜鱼,樱桃肉,香茶虾仁这些地方特色名肴,想来大约李恪也是担心他这位客人吃不惯,案上竟还摆了几道曜京菜式。
李恪垂了眼,没有正面应他这话,只笑声道:“侯爷初到江宁,下官们不敢慢待,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谊。思来想去,只这照月楼里南北大厨皆有,便是曜京菜做得也颇为地道,说来也是叫下官讨了巧。”
楼下隐有喝彩叫好声飘上来,掌声还未歇,丝竹管弦又起,原是高台上又换了支舞曲。
“有心了,”宋澜微笑着用折扇敲了敲桌案边沿,“诸位也别一直站着了,随意些坐吧。”
埋首杵着的几人闻言微抬起眼去看李恪,得了眼神示意又躬身朝座上的宋澜行了个礼才慢慢落座,却不敢真如他所说那般随意自如,个个儿挺着肩背端坐。
里间一时静了下来,在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厮捧着酒壶鱼贯而入,后头还跟着一串儿尾巴,是早先便定好的舞姬乐工。小厮们手脚麻利,安安静静地上好酒便退下了,临走还不忘将门虚掩上。
门一掩上,倒是听不大见下头的丝竹乐声了。李恪端着斟满酒液的杯子方一站起身,刚坐下的那几人立马齐刷刷有样学样的跟着举杯而起,就听得李恪道:“江宁不比京都,下官们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侯爷海涵一二。”
这话说的便有些太谦虚了。
宋澜挑了下眉梢,将手中那把折扇轻轻扔在桌上,玉质扇骨与梨木桌案碰出“嗒”一声,动静不大,却叫席间其他人下意识头皮一紧。“李大人客气了,”宋澜仍是懒散地歪在椅子上,只是方才执扇的那只手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嗅了嗅,不紧不慢道:“照月楼誉满江南,我也是早有耳闻。今次倒是该我多谢诸位,既说了是寻常酒宴,诸位也不必这般拘礼。”
言罢略抬了抬手,这便算是回敬了。李恪等人心下一松,纷纷笑着饮尽杯中酒液。众人落座,堂间乐声渐起,梳着高髻的华裙舞姬们水袖轻曳,散开的裙摆有如层叠花瓣般,舞姿清逸灵动,赏心悦目的紧。
今夜这宴上除了李恪,还有几位江宁的官员,都是辖制附近乡县的,寻日里同李恪多有往来,今日便就都叫上了。
堂间的曲子轻柔欢快几经起落,舞姬们也换了几拨,案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去,席间众人醉眼朦胧间不禁觉得宋候爷今夜似乎格外好性儿,虽说仍是那番疏懒模样,看不出高兴与否,说不上句句有回应,但与人说话倒未见有半点不耐。
康子兴瞅一眼对面的李恪,又偷瞄一眼上首的宋澜,顿觉这场接风宴当是称得上一句酒酣意融,和乐的很。
倘若没有意外的话。
要不说越是糟心事越不经念叨呢,真是想想都不行。
“爷就要看,嗝”一道年轻的吵闹声从楼下大堂传了上来,那人说着还打了个酒嗝,接着大着舌头嚷嚷:“叫待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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