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夜重重砸在地上,不是很痛,但晕得半死。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涌上来。她撑起半边身,也顾不上别的,扒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两轮,神志终于回来一点。她别过头,松开了紧紧攒着草根的手。
手指收放自如,躯体确实又是自己的了。但……
……草根?
于子夜低头一看,身下是初春嫩绿的草坪,还带着熟悉的洒水后泥土新鲜潮湿的腥气。
她惊得一下站起来。
夜是黑的,月在中天,被云翳遮成水汽濛濛的一片。跨出草坪边缘的道牙,眼前是一处大坝一样的长条堤岸。
大坝高出底部大概有十几米,可大坝下方没有水,一眼望去尽是干涸的茫茫沙面。
于子夜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远处隐隐约约有楼宇,但天太黑,只剩模棱的影子。这要么说明这个大坝的地势很高,要么说明周围的建筑群都很低矮。
她很确定钱塘城区没有这样的地方。
但这开阔的沙面看着好生眼熟……
“呜呕……”
堤坝的石栏后面发出窸窣的动静。
于子夜心跳隆隆,还是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过去。
“啊啊啊!”
石栏后的人突然闪出,两个人差点撞满怀俱吓了一跳。
“戴天航?!”
看清面前的人,于子夜之前的惊疑眩晕顿时一扫而空,她简直要跳起来:“你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她无声地在心里大叫。
戴天航愣了一瞬,也笑了,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却也是真的虚弱:“嗯,我们都还活着。太好了。”
他面色很差,撑住石栏,捂胃强压不适:“刚才看到你在天上飞来飞去,还以为出现幻觉了……是你救了我们,对吗?”
“我们?”于子夜不解。
“嗯?”戴天航朝石栏后方转头。
于子夜跟着她绕过石栏。
短发女子半跪在草坪上,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翻滚一截焦黑发红的木头,旁边有个篮球大小的透明球体,里头装着一只左右扑棱的金红小鸟,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澹台敲雪看了过来,于子夜和她目光陡然相碰,立刻触电般移开了眼神。
亲手撕了她的扶桑叶、毁了她的魂芥逃跑、害了她身边的守宫、又看到了她幼时的所作所为……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敲雪立刻抛下丹木,起身走过来,于子夜下意识后退两步。
敲雪看进眼里,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目光下移向于子夜的右手,问:“人呢?”
她这一问问得直截了当、没头没尾。
“什……什么人、呢?”
敲雪冷哼一声:“石头呢?”
于子夜下意识就去掏口袋,摸到守宫的时候突然猛地反应过来了。
长钟带她坠向地缝的时候让她也不要提自己和琥珀的事情。
于子夜陡然心虚了。
她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将计就计地掏出守宫双手捧到敲雪面前:“求求你,救救她!她快死了!尾巴也断了……”
“我师侄,我自然会救,”敲雪凝了个水芥球将观音包裹进去,塞入怀中:“她不过离开我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责问的口吻,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却比责问更让于子夜难堪。
“对不起,”于子夜低声道:“我不该……”
“向我道歉的话,免了,扶桑叶我拿回来了。那半魂芥没损多少,”敲雪指尖拈出叶子又转手收了回去:“向她的话,等她醒来你自己和她说。”
那就是能救活的意思了!
于子夜憋住眼泪,总算是没害死一条生命:“……好。”
“我已八百年未来过‘彼钱塘’。这是哪里?”敲雪一边蹲身继续查看丹木的伤势,一边问。
“这……”于子夜嗫嚅道:“我也不清楚,但这里不是我印象中的钱塘……”
戴天航轻轻笑了一声。
“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他问于子夜。
“我没来过啊,但这个坝肯定不是钱塘城里的。”她十分肯定。
“唔……你确实可以考虑加入我们观潮社,”戴天航向“坝”的边缘走了几步,望着嶙嶙石砖砌成的陡坡:“这哪里是坝?这是海塘呀!”
“海塘?!”
可是钱塘城中江两岸的海塘都是梯形的缓坡啊。于子夜家就在江岸,每天放学散步回家时都能看到,怎么会认不出来?
难道……
“鱼鳞石塘……这里是盐官?!”于子夜惊道:“可是……”
“可是没有标志性的占鳌塔、城墙和镇海铁牛对不对?我刚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很古怪。”
戴天航指向沙面:“可是你看,根据月亮的位置,这边是东方。这条水道由西向东,又是这么独特的形状和位置,除了盐官的一线潮观潮海塘,不可能是别的地方。”
“你手机呢?拿出来看一下地图。”于子夜还是不相信,但她穿着睡衣没带手机。
戴天航有点尴尬地说:“没电了。”
“之前我在精卫的蛋里实在无聊,只好玩消消乐杀时间,那个重病号被关进蛋里之后奄奄一息的,说它马上就要死了,看我在玩,让我也给它玩玩。我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它是个木头,但还是给它了……”
结果一直玩到没电,丹木还没死。
于子夜沉默片刻,突然灵光一现:“对了,你记不记得六和塔到底有几层?”
“六和塔?内部九层,外面还有六层,一共十五层啊。”戴天航答得轻松。
“我明白了!”于子夜一拍大腿。
明白什么?戴天航面露不解。
“当时……敲雪,用水绳套住六和塔基,把塔身从地底下拽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她拽了两层!”
“所以呢?”
“刚好是少掉的那两层!”于子夜语速飞快:“我……逃跑之后回到了钱塘,特地去了六和塔一趟,可总感觉塔看着似乎矮了些,问的所有人都记得塔内部是七层,塔下的博物馆也这么写,可我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
“是九层没错,这么基础的东西我不会记错的。等等,你是说……”
戴天航立刻反应过来:“那个‘此钱塘’发生的事情会影响我们的钱塘!这个……‘彼钱塘’!”
“Bingo!”于子夜打了个响指。
云翳露出一角月光。这几天拢在她心头的疑团似乎终于散去些许。
戴天航也是一脸恍然大悟,立刻类推道:“也就是说,这里是盐官,却不见占鳌塔,是因为这位……敲雪姐姐,她把占鳌塔倒插进了六和塔中;不见了城墙,是因为城墙在战斗中被夷为平地;而不见了镇海铁牛,是……”
“……镇海铁牛被我亲手掀起来扔掉了,这是在你被抓走以后。”于子夜搓了搓鼻子:“呃,出于某种牛顿他老人家解释不了的原因。”
戴天航笑了:“反正这下除了归牛顿他老人家管的,逻辑都说得通了。”
一角月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于子夜看清这张秀气的脸和脸上的瘀伤,突然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戴天航敏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要说吗?
……这究竟该怎么说?又要从何说起?
那散去不到片刻的云翳又重新拢了上来。于子夜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是和我有关吗?”戴天航一针见血地问。
于子夜惊讶戴天航总是能一下猜准别人的想法和情绪。突然想起他之前说如果有读心的本事能够避免很多麻烦,其实于子夜觉得,他本来就有接近读心的本事。
她只好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她叹了口气:“太离谱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你。”
于子夜抬头看他。
戴天航立刻换用轻松的口吻:“拜托,你刚才像个超人一样飞来飞去,都飞出音爆了,还举起了一排几万吨重的石头。如果这是超级英雄片的话,谁会认错主角呢?”
于子夜垂落目光,用力掐着指节:“……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
“你不需要是。”
“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们思考的方式很相似,仅此而已。”戴天航眨了眨眼,于子夜觉得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叶阿姨,不知该形容为一种纯洁的脆弱,还是脆弱的纯洁。
“你就当是给我讲了个故事。故事外的人不需要是英雄或者主角,不是吗?”
水杏眼在诱导她说话。
于子夜叹了口气。
……
其实能看出戴天航在极力克制,但随着她的叙述,他面色还是变得越来越难看。于子夜最终还是省略了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他发的帖子的那一节、以及后面遇到长钟的经过。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感觉肺部都缺氧了。
戴天航沉默着拨弄身下的嫩草,许久没有说话。于子夜估计他还在理思绪,这很正常,毕竟这么长时间了她自己也没理清楚。
戴天航突然开口:“你在网上搜我的时候,有没有搜到我在毗陵一中办潮汐社?”
“没有。我把带有你和毗邻一中的词条都翻了一遍,只有你自主招生和物理竞赛获奖的信息。”于子夜感到奇怪:“怎么问这个?”
正常人的首要关注点难道不应该是:怎么会在自己离开后,有一个仿佛平行世界的自己在同一个世界的同一条时间线里和自己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怎么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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